《东风》樂优樂优刘

121、跟班 三日后，姚

　　三日后，姚公瑾到了临川。

　　他没住客栈，直接来了城东。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乌木，铜角，银皮，四角垂着黛蓝锦帘。两匹黑马，额系银缨。后面还跟着四匹枣红马，马上骑士青灰劲装，腰悬长刀。整整齐齐。停在乔江月的宅子门前。

　　周管家正在门口清点东西。他抬头一看，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地上。他转身往里跑。

　　“夫人！外头来了一队人！马车极气派！说是……姚家堡的少主来了！”

　　乔江月正在书房里对账。她抬起头，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日头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她看见了那辆马车。看见了那四匹枣红马。看见了那六个劲装骑士。看见了姚公瑾。

　　他今日穿了一件靛青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乱。他站在马车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她。他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头一回在青水镇见他时那样。只是不再狼狈了。

　　姚公瑾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在台阶下头，抬头看她。他道：“小乔。我来接你。”

　　乔江月站在台阶上。她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那四匹马，又看了看那六个骑士。她故意酸溜溜地道：“这马车真好。比第一次去你家的那辆豪华多了。”

　　姚公瑾愣了一下。他道：“这是家里最高规格的了。”

　　“差点意思。”

　　姚公瑾道：“差什么。我再去办。”

　　乔江月没理他。她转身进去了。

　　姚公瑾站在台阶下头，站了一会儿。他跟着进去了。

　　他跟着乔江月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进了书房。他看着乔江月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账本，开始对账。姚公瑾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坐下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乔江月不理他。

　　周管家端了茶来。他看见姚公瑾，犹豫了一下。他道：“少主。请用茶。”

　　乔江月头也不抬：“什么少主。他就是个跟班。”

　　周管家手一顿。他看了看姚公瑾。姚公瑾没恼。他端起茶，低头喝了一口。他道：“对。跟班。”

　　周管家退出去。春桃秋菊在廊下探头探脑。她们看见姚公瑾坐在书房里，规规矩矩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一个跟班。

　　乔江月翻了一页账本，算了几笔。她搁下笔。她抬头看姚公瑾。她道：“你来做什么。”

　　姚公瑾道：“接你回去。”

　　“不回。”

　　姚公瑾看着她。他嘴唇动了动。他道：“小乔。”

　　“哪有那么容易回去的。”乔江月看着他，“你听过三顾茅庐吗。”

　　姚公瑾摇头。

　　“三国里的。刘备请诸葛亮出山。去了三回。第一回，没见着。第二回，见着了，没答应。第三回，才请出来。”

　　姚公瑾看着她。他道：“我不怕三回。”

　　“谁说要三回。”乔江月道，“你先把你自己。给我当一个月的跟班。”

　　姚公瑾愣了一下。

　　“一个月。每天陪我去铺子。我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不许顶嘴。不许摆少主的架子。不许叫人来伺候你。一个月之后，再说。”

　　姚公瑾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他道：“好。”

　　乔江月瞪他。“你笑什么。”

　　姚公瑾道：“没什么。我当你跟班。”

　　外头。那六个骑士还站在门口。周管家出去招呼。他们问：“少主呢。”

　　周管家道：“在里头。当跟班。”

　　六个骑士面面相觑。

　　乔江月从窗里探出头。她道：“你们六个。别站着了。去门口。看门。”

　　六个骑士齐刷刷看向姚公瑾。姚公瑾点了点头。六个骑士应了，走到门口，一左一右，一边三个，站得笔直。佩刀没解。甲胄没卸。像六尊门神。

　　春桃把脑袋缩回去。她小声跟秋菊说：“门口那六个……比县太爷门口的还气派。”

　　秋菊也小声回：“那可不。人家是姚家堡的。”

　　“咱们夫人。真敢。”

　　“咱们夫人什么不敢。”

　　乔江月回头看他。她道：“你带钱了吗。”

　　姚公瑾愣了一下。他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搁在桌上。

　　乔江月拿过来，打开。里头是银票。她数了数。她道：“才这么点。”

　　姚公瑾道：“出门没多带。”

　　“算了。凑合凑合吧。”乔江月把钱袋收进袖中。她看着他，“男人有钱就变坏。你这钱，我先替你收着。”

　　姚公瑾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到底没说什么。

　　乔江月道：“我这儿缺人。你带了六个，不够。我那天晚上吓得半死，以为是来抢钱的。你帮我想想办法。”

　　姚公瑾道：“你想怎么办。”

　　“给我找几个暗卫。我这儿就赵铁和钱勇，不够。你再给我找几个。要靠谱的。”

　　“好。”

　　“你别光说好。”乔江月瞪他，“你有人吗。”

　　姚公瑾道：“有。”

　　“那你安排。”

　　“我让人去办。”姚公瑾顿了顿，“我若住在你这里，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姚家堡那边，也不能缺人。我得重新安排。”

　　“你那些银子。够不够。”

　　“够。”

　　“你别拿你爹的钱。”

　　“是我自己的。”

　　乔江月看了他一眼。她道：“那你安排吧。”

　　姚公瑾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姚安。”

　　姚安在院子里。他跑过来。“少主。”

　　姚公瑾吩咐了几句。姚安应了，出去了。姚公瑾走回来，坐下来。他道：“三天之内，给你办好。”

　　“办不好呢。”

　　“办不好。我多给你找几个。”

　　乔江月“嘁”了一声。她低下头，继续对账。她算了几笔，又忽然道：“你晚上睡哪儿。”

　　姚公瑾道：“偏房。”

　　“你挑水。劈柴。洗衣裳。自己来。”

　　“好。”

　　“你别叫你的人帮你。”

　　“好。”

　　乔江月抬头看他。她道：“你答应了。”

　　“答应了。”

　　乔江月看着他。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像在青水镇时那样。她低下头，继续算。没再说话。可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日。姚公瑾起了个大早，去井边打水。

　　赵铁和钱勇站在暗处，想帮忙。姚公瑾摆了摆手。他自己打。他弯腰提桶，两臂一沉，水满。他把两桶水提到厨房。赵厨娘正蹲在灶前，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她手一抖，柴火差点掉出来。她道：“少主！您怎么自己……”

　　姚公瑾放下桶。他道：“叫我阿瑾就行。以后我挑水。”

　　赵厨娘愣在那儿。春桃和秋菊从后头探出头。她们看见姚公瑾挑着水桶走过院子。春桃小声说：“真挑啊。”

　　秋菊道：“真挑。”

　　第三日。姚公瑾劈柴。在后院。他赤着上身。背上的旧伤还在。他抡斧子，一下，一下。斧刃落下去，木头裂开。吴花匠从旁边过，站住看了一会儿。他道：“劈得好。”

　　姚公瑾停下来，回头。他额上有汗。他道：“在青水镇劈过。”

　　吴花匠点了点头，走了。

　　第四日。姚公瑾洗衣裳。在井台边。他搓着自己的衣领。春桃从旁边过，看见盆里泡着的是乔江月的衣裳。她愣了一下。她道：“少主……这是夫人的……”

　　姚公瑾头也没抬。他道：“我知道。我顺手。”

　　春桃不敢说话，走了。

　　第五日。姚公瑾去铺子，跟着乔江月。

　　她走前头，他跟后头。她进铺子，他进铺子。她站柜台，他站在旁边。有客人来，她招呼，他递书。有客人问婚书，她介绍，他拿样子。姚公瑾做得不多，可他不闲着。把放歪的书扶正。把桌上的灰擦了。把墨研了。把纸裁了。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有客人问乔江月：“夫人。这是您新雇的伙计。”

　　乔江月看了姚公瑾一眼。她道：“不是伙计。是跟班。”

　　客人看了看姚公瑾。生得挺拔。穿得也不差。不像跟班。可乔江月说是，那就是。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日日如此。姚公瑾挑水。劈柴。洗衣裳。去铺子。做跟班。做得认真。

　　有一日。乔江月坐在书房里对账。她抬头，看见姚公瑾在院子里劈柴。他赤着上身。背上的旧伤还在。他抡斧子，一下，一下。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乔江月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算。算了几笔，算错了。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她道：“阿瑾。”

　　姚公瑾停下来，回头。他道：“嗯。”

　　“你进来。把汗擦了。别着凉。”

　　姚公瑾放下斧子，走进来。乔江月拿了一块干布，递给他。姚公瑾接过去，擦了擦。乔江月道：“你坐。”

　　姚公瑾坐下来。乔江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她道：“你瘦了。”

　　“没有。”

　　“你瘦了。”乔江月又说了一遍，“比在姚家堡的时候瘦。”

　　姚公瑾没说话。乔江月看着他。他低着头。乔江月忽然道：“你爹那边。怎么样了。”

　　“传信来了。骂我。”

　　“骂你什么。”

　　“逆子。”

　　乔江月笑了。她道：“就这。”

　　“还说我。丢人现眼。”

　　乔江月笑得更厉害了。她道：“你爹现在什么样。”

　　姚公瑾道：“吹胡子瞪眼。”

　　乔江月拍了一下桌子。她道：“好。”

　　姚公瑾看着她。他道：“小乔。”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乔江月收起笑，看着姚公瑾。她道：“阿瑾。你才当了几天跟班。”

　　“十天。”

　　“十天。”乔江月道，“一个月都没到。你急什么。”

　　姚公瑾没说话。乔江月道：“你先把这一个月当完。当好了。再说。”

　　姚公瑾点头。乔江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她道：“今晚加餐。”

　　“为什么。”

　　“因为你劈柴劈得好。”

　　姚公瑾笑了。乔江月也笑了。

　　乔江月正要熄灯，门被敲响了。

　　“小乔。”

　　是姚公瑾的声音。她顿了顿，还是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换了件干净的中衣，头发散着，像是刚洗过。

　　“干什么。”

　　“我……睡不着。”

　　“所以呢。”

　　姚公瑾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他耳根红了，“半年了。”

　　乔江月愣了一下。

　　“什么半年了。”

　　“我……我们……”他声音越来越小，“半年没……”

　　乔江月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红得跟个煮熟的虾子似的。她忽然想起在青水镇时，他也是这样。想要，又说不出口。憋半天，憋出一句“我睡不着”。

　　“姚公瑾。”

　　他抬头看她。

　　“滚。”

　　“小乔……”

　　“滚回你屋去。”

　　“我就……”

　　“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他闭嘴了。她“砰”地把门关上。门外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往回走。走两步，停一下。又走两步，又停一下。最后，终于远了。

　　她站在门后，没动。过了一会儿，她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她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