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18、质问 乔江月不理

　　乔江月不理他。

　　她抱着匣子，转身回了书房。她坐下来。她把匣子搁在桌角。她拿起那支方才掉下的笔。她翻开账本。她接着算。她的手很稳。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姚公瑾站在门口。他看着她。他站了一会儿。他走进来。他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她低着头。她算账。她不看他。

　　“小乔。”

　　她没抬头。她翻了一页。她写了几个字。

　　“你跟我回去。”

　　她搁下笔。她抬起头。她看着他。她道：“我不回去。”

　　“我娶你。”

　　“我不用你娶。”

　　他愣了一下。

　　“我现在有钱。”她道，“我有宅子。我有铺子。我有下人。我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我不用你娶。”

　　他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道：“不行。”

　　“什么不行。”

　　“你不能找别的男人。”

　　她看着他。她忽然笑了。那笑又轻又冷。她道：“为什么不能找。”

　　“你是我的人。”

　　“我是你的人。”她重复。她搁下笔。她看着他。她道：“阿瑾。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他看着她。

　　“那碗避子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是。”

　　“从什么时候。”

　　“快半个月的时候察觉的。”

　　她看着他。她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她道：“你知道了。你什么都没说。”

　　“我泼了那碗汤。”

　　“你泼了。可你没告诉我。”她道，“你让我喝。你让我喝到一个月。你让我喝到寒症。你让我喝到郎中说，我至少要调养一年半载。你知不知道。我喝了快一个月。一天两碗。我以为是补药。我以为是你爹好心。我以为是丫鬟伺候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话。

　　“阿瑾。你在姚家堡。你护住我了吗。”

　　他没说话。

　　“你爹给我下药。你不敢说。你爹关你禁足。你不敢反抗。你爹把我赶下山。你不敢拦。”她道，“我住在你家里。我日日躲着人。我不敢多走一步。我不敢多说一句。我连给你写张小笺都要托人偷偷送。我像个什么。我像个外室。不。外室还有个名分。我连个外室都不如。”

　　“小乔。”

　　“你让我跟你回去。回去做什么。”她道，“继续寄人篱下。继续看人脸色。继续躲你爹。继续躲你。继续看藏书阁的门关着。继续看你案头的东西被换。继续看你订了亲我都不知道。我图什么。”

　　“我不会定亲。”

　　“你说了算吗。”她道，“你爹说了算。你哪次不是你爹说了算。”

　　他看着她。他没说话。

　　“阿瑾。你什么都好。可你护不住我。”她道，“我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得靠自己。我写婚书。我攒钱。
　　我养暗卫。我一样一样。都是我一个人挣的。你在哪儿。你在姚家堡。你在禁足。你在前堂。你在你爹眼皮底下。你连来看我。都是偷偷摸摸的。”

　　她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她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他。

　　“阿瑾。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

　　他看着她。

　　“我教你看人。我教你看事。我教你挑水。我教你劈柴。我教你——”她顿了顿，“我教你，想要什么就说。我教你，痛了要讲。我教你，别把自己当木偶。我教你，一个人要懂得自己值多少。我教你，别让人拿捏你。我教你，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她看着他。

　　“我教了你那么多。你怎么还是你爹手里的那柄剑。他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他让你闭门，你不敢出门。他让你别来找我，你等三个月才敢来。你来了。你又让我跟你回去。回去做什么。回去当你的剑鞘吗。”

　　她顿了顿。

　　“你自己说。我教你的东西。白教了吗。”

　　姚公瑾站在那里。他看着她。他忽然觉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她在青水镇。她坐在灯下。她教他念诗。她教他挑水。她教他劈柴。她教他看人。

　　他站在那儿。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道：“你说的对。”

　　她看着他。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他道，“我护不住你。我保护不了你。我连那碗汤都不敢跟你说。我连我爹关我。我都不敢反抗。我连来找你。都是偷偷摸摸的。”

　　他站在那儿。他低下头。他道：“我不配。”

　　她站在窗边。她看着他。她没说话。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别开眼。她道：“你走吧。我要睡了。”

　　他没动。他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他走了。门关上。她站在窗边。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

　　她低头。她看了看桌上那本账本。她坐下来。她拿起笔。她继续算。她的手在抖。她算了几笔。算不下去了。她把笔搁下。她把账本合上。她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