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16、夫人 第一百

　　第一百一十八章临川

　　自那日从车夫口中得知“临川”二字，姚公瑾又等了三个月。

　　他没有急着去。他先把自己稳下来。白天在前堂处理事务。该他管的，他管。该他理的，他理。他不再顶撞父亲。也不再提乔江月三个字。他像从前一样。安静。守礼。该练剑练剑。该读书读书。姚凤岐看在眼里。他以为他儿子想通了。他渐渐撤了东院门口的暗哨。也渐渐不再日日过问他的去向。

　　姚公瑾等。等了三个月。等到姚凤岐彻底放了心。等到他父亲不再时时刻刻盯着他。

　　这日，前堂有桩事要办。临川边上有个镇子。镇上有姚家堡一处田庄。田庄的账目出了岔子。往年都是姚平去。这回姚公瑾道：“我去。”

　　姚凤岐看了他一眼。他道：“你去。”

　　“嗯。”

　　“带人。”

　　“带姚安。”

　　姚凤岐没再说什么。他点头。姚公瑾退出去。他走得稳。不快。不慢。像去办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从姚山到临川，骑马走两天。可姚公瑾没歇。他换了马。连夜赶路。第二天傍晚，他到了临川城外。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他牵着马。站在城门口。他忽然想起车夫的话。车夫说，乔姑娘看见一座城。就叫他停了。车夫说，城门上有匾。叫临川。她现在就在这座城里。

　　他进了城。他找了家客栈。把马安顿好。他问伙计：“城里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子。从外地来的。大约半年前来的。姓乔。”

　　伙计想了想。他道：“姓乔的年轻女子。从外地来的。这个倒没听说。不过文墨街上倒有一家铺子。是个女掌柜开的。不知道姓什么。人都叫她夫人。铺子叫赤壁书坊。卖书的。也做婚书。生意好得很。她家的婚书。临川城里的富户都认。”

　　姚公瑾站在那儿。他听见“夫人”两个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道：“夫人。”

　　“对。都叫夫人。没人叫姑娘。也没人叫小姐。”伙计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听说她一个人住城东三进的大宅子。出手阔绰。一买宅子就是一千二百两。带着十几个下人。有人说她是个寡妇。丈夫死了，留下大笔家产。有人说她是个商妇。丈夫在外头跑生意，她在家看宅子。还有人说她是个逃妾。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反正没人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就知道她有钱。有铺子。有宅子。人都叫她夫人。”

　　姚公瑾站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他问：“怎么走。”

　　“出门往东。过两条街。文墨街上。门口挂黑匾。写赤壁书坊。就是。”

　　他道了谢。他出了客栈。他往东走。天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陆续在打烊。他走到文墨街。他看见一块匾。黑底金字。赤壁书坊。他站在街对面。他看了一会儿。

　　铺子里还亮着灯。有人在说话。他听见一个声音。他认得。他太认得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他站在铺子门口。他看见她。

　　她站在柜台后头。面前摆着一摞书。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柜台外。在翻书。她手里也拿着一本。她翻开一页。她跟那人说着什么。她笑着。那笑很亮。像从前一样亮。

　　“这本《山河志》写得好。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都有。您若爱看游记。这本比那本《西行记》实在。那本一半是编的。您看这里头写的。连每个县的土产都记了。作者是真走过。”

　　那人翻了翻。点了点头。“那就这本。”

　　她替他包好。收了钱。那人走了。

　　她又回到柜台后头。春桃端了碗水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她低头理了理账册。她翻了几页。她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她又搁下笔。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几本放歪的书扶正。她做这些的时候，很稳。不慌不忙。像已经做了千百遍。

　　他站在树后。他看着她。他没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铺子里陆续有人来。有人问书。有人问婚书。有人问了价，走了。有人定了货，付了银。她一一应着。她在铺子里走来走去。她跟这个说话，跟那个笑。她忙得很。可她不累。她脸上的气色比在姚家堡时好多了。有血色。眼睛是亮的。

　　天全黑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打烊。她让伙计把门板上了。她自己把柜台上的东西收了。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只剩最后一盏。她提着灯，往后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从侧门出来。身上披了件披风。春桃跟在她后头。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是新的。乌木。铜灯。马是好马。她上了车。车帘落下来。车动了。

　　他站在树后。他看着她上了车。他看着马车往东走。他跟着。他走得不快。不远不近。隔着半条街。

　　马车穿过两条巷子。停在一扇门前。门是黑的。门上有匾。匾上没写字。门开了。里头有光。她下了车。走进去。门又关上。春桃跟进去。门里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他站在街对面。他看着那扇门。他看了一会儿。他看见门上头有灯。两只。挂在檐下。亮着。他看见院子里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听见隐约有说话声。听不清。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站到那扇门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站到只剩院里一点微光。站到夜深了。街上没有人了。只有他。和那扇关着的门。

　　他没有敲门。他转身走了。

　　他回了客栈。他坐在床上。他想起伙计的话。伙计说，人都叫她夫人。伙计说，有人说她是寡妇。有人说她是商妇。有人说她是逃妾。

　　他坐在那儿。他想着那声“夫人”。他想着她站在柜台后头的样子。他想着她跟客人说话时那笑。他想着她上了马车。他想着那扇关着的门。

　　他躺下来。他睡不着。他闭上眼。他看见她。她站在柜台后头。她笑着。她说。这本《山河志》写得好。

　　他睁开眼。他看着天花板。他低低道。

　　“小乔。你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