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14、推新 赤壁书坊的

　　赤壁书坊的装修还在继续。乔江月每天早起先喝药。苦得很。她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吃早饭。赵厨娘变着花样做。红枣粥。桂圆羹。山药排骨汤。她吃着。她跟自己说。养好身体。一年半载。她等得起。

　　吃完早饭，她去文墨街看铺子。

　　王木匠已经把书架立起来了。靠墙一排。顶天立地。中间摆两张长桌。供人翻书。后头隔出一间小账房。她看了一圈。觉得行。她又去看了漆匠。墙刷白了。门漆黑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还缺一样东西。招牌有了。书架有了。可铺子里卖什么。她还没想好。

　　她从前在青水镇。只摆摊。代笔。写信。写状子。写婚书。如今她有一间铺子。她不能只写。她得卖东西。卖什么。卖书。可书谁都能卖。满街都是书铺。她得卖别人没有的。

　　她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她开始想。她在姚家堡住了快三个月。那三个月她没白住。她见过姚家堡的库房。见过绸缎。见过琉璃。见过金子。她还见过姚公瑾写字。他用的是澄泥砚。湖笔。徽墨。宣纸。她那时候不懂。后来她懂了。她摸过那些东西。她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次。

　　她忽然想。她可以做婚书。

　　她在青水镇写过两年婚书。她写的婚书。用的是普通红纸。薄。脆。容易破。容易潮。她见过镇上人保存婚书。有的压在箱底。有的贴在墙上。有的用布包着。可红纸就是红纸。几年过去。褪色。发黄。虫蛀。破边。她那时候就想。要是婚书能做得好看一点。能保存得久一点。就好了。可她那时候没有钱。也没有法子。

　　现在她有法子。

　　她去了纸铺。找了姓黄的掌柜。她问。有没有厚一点的纸。硬一点的。不容易破的。不容易潮的。黄掌柜想了想。给她拿了两种。一种是加厚的宣纸。一种是麻纸。她摸了摸。宣纸细。麻纸韧。她各买了几张。拿回去试。

　　她又去了布庄。找了姓孙的掌柜。她问。有没有那种细绢。薄。软。但有韧劲的。孙掌柜拿了两种。一种是素绢。一种是暗花绢。她摸了摸。素绢白。暗花绢有纹。她各买了三尺。拿回去试。

　　她回了铺子。她坐在后头的小账房里。她把纸铺开。她把绢铺开。她拿起笔。她开始写。她写了一副婚书。用加厚宣纸。她用墨。她写完了。她拿起来看。字是好字。可纸还是纸。她想了想。她拿过素绢。她把素绢裱在宣纸后面。她又写了一遍。她写完了。她拿起来看。绢衬着纸。纸托着绢。硬挺。平展。好看。

　　她搁下笔。她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她道：“对。就是这样。”

　　她又想。婚书可以做。庚帖呢。请柬呢。她想起她在姚家堡见过的请柬。姚凤岐做寿。姚平送来一摞请柬。大红洒金纸。折页。压花。好看。可还是纸。她可以做更好的。她可以做卷轴式的。布面的。绢面的。打开是卷。收起来是轴。能挂。能收。能传家。

　　她开始画样子。她在纸上画。画一个卷轴。画一个折页。画一个硬卡。她画了半天。她搁下笔。她忽然想。她不该只做婚书。她还可以做别的。信笺。信封。请帖。庚帖。一切跟文字有关的纸品。她都可以做。她可以推陈出新。她可以用绢。用布。用暗花。用洒金。用一切好看的东西。

　　她站起来。她走了出去。她去找了黄掌柜。她定了一百张加厚宣纸。五十张麻纸。又去找了孙掌柜。她定了十尺素绢。五尺暗花绢。她又去找了王木匠。她让他做几个卷轴轴头。她定了十个。她又去找了漆匠。她问能不能在纸上刷一层薄漆。漆匠说能。她又去找了做笔的。做墨的。做砚的。她一样一样谈。一样一样定。

　　她跑了几日。她把铺子里的东西都定齐了。她回到后院。她坐在槐树下。她泡了一壶茶。她抬头看了看槐树。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周管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夫人。这是这几日定出去的银钱。您过目。”

　　她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纸铺，三两七钱。布庄，二两二钱。木匠，五两。漆匠，一两。笔、墨、砚，六两有余。她把单子搁下，心里默算了一遍。装修、进货、定样，前前后后花了快两百两。她想了想。值。铺子开起来，这些都是本钱。本钱下的足，东西才做得好。东西做得好，客人才肯来。

　　她把单子递回去，又吩咐周管家：“铺子里的书架，留一层。不放书。放我们自己做的婚书、请柬、卷轴。摆得好看些。让人一进门就看得见。”

　　周管家应了。

　　她低下头，又拿起笔。她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婚书：素绢裱宣纸，卷轴式，配红绳，可挂可收。请柬：暗花绢面，洒金笺内页，折页式。庚帖：加厚麻纸，朱砂印，双面书写。信笺：宣纸裁方，配素封。她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齐了。

　　她搁下笔。她没有想姚公瑾。她一个字都没想他。她只想着，这些样子能不能行。能不能卖出去。能不能挣钱。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搁下。她站起来，往后院走。后院的槐树底下，吴花匠正在给新栽的花浇水。她看了一会儿。她道：“吴叔，这棵树，秋天能结果吗。”

　　吴花匠道：“夫人，这是槐树，不结果。倒是能遮阴。”

　　她点了点头。她站在树下，抬头看。满树的叶子。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很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春天发芽。年年如此。不靠谁。她转身回了屋。她把药喝了。她躺下，闭上眼。明天铺子的匾额该送来了。后天书架该刷漆了。大后天第一批书该到了。她一样一样想着。她没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