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13、赤壁 姚公瑾绝食

　　姚公瑾绝食到第五日，人就不行了。

　　他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柄东风。他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上。他没起来。他趴在那儿，脸贴着地，喘着气。门口送饭的下人听见响动，推门一看，吓得碗都摔了。

　　“少主！少主！”

　　姚平赶过来的时候，姚公瑾已经昏过去了。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嘴唇干裂。手腕细得像根竹竿。姚平把他扶到床上。他回头吩咐：“去请大夫。快。”

　　大夫来了。姓孙。是堡里常请的。他搭了脉，眉头拧成一团。“饿的。几天没吃了？”

　　姚平低着头：“五日。”

　　孙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他开了方子。又让人去熬粥。可粥端来，灌不进。姚公瑾牙关咬着，喂不进去。

　　姚平没办法，去禀了姚凤岐。

　　姚凤岐来的时候，姚公瑾刚被灌了半碗参汤。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父亲进来，他别开眼。姚凤岐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瘦了。跟他母亲走的那年一样瘦。

　　“姚公瑾，你闹什么。”姚凤岐道。

　　姚公瑾没说话。

　　“为了一个女人，绝食。你丢不丢人。”

　　姚公瑾闭上眼。姚凤岐站了一会儿。他道：“孙大夫说了。你身子亏得厉害。再这样下去。你就废了。”

　　姚公瑾忽然睁开眼。他看着父亲。他道：“你给她灌了避子汤。”

　　姚凤岐没说话。

　　“你给她灌了一个月。一日两次。”姚公瑾道，“她疼。她冷。她五月里生炭盆。她嘴唇发白。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灌。”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姚公瑾重复。他笑了。那笑很轻。很干。像一张纸被风吹了一下。“父亲。你为她好。你为她好你就让她不能生。你为她好你就把她赶下山。你为她好你就让我关在这儿。你为我好。你为我好什么了。”

　　“你。”

　　“她叫小乔。”姚公瑾道，“她叫乔江月。她不是什么‘那个女人’。她有名字。”

　　姚凤岐看着他。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道：“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放你下山。”

　　“我知道。”姚公瑾道，“你不会。你关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还会关。你不会放我走。你怕我走了。姚家堡没人继承。你怕我走了。你丢不起这个人。”

　　姚凤岐不说话。

　　“可父亲。”姚公瑾道，“你关得住我的人。你关不住我的心。她已经走了。她带着一副没养好的身子走了。她一个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她疼的时候。没人给她揉肚子。她冷的时候。没人把她搂进怀里。她哭的时候。没人给她擦眼泪。这都是你害的。你害的。”

　　姚凤岐站在那里。他看着他儿子。他忽然觉得。他儿子变了。从前那个温顺的。听话的。什么都点头的姚公瑾。没了。眼前这个人。瘦得脱了相。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好好吃饭。”姚凤岐道，“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姚公瑾躺在床上。他看着房梁。他忽然笑了。他道：“小乔。你等我。”

　　临川。

　　乔江月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她面前摆着一沓纸。她在盘铺子。铺面已经租下来了。在文墨街。两间开面。后头带个小院。她打算卖书。也帮人代笔。写信。写状子。写婚书。起名。看日子。她从前在青水镇就是干这个的。熟。

　　她算了算账。装修要钱。进货要钱。买书架要钱。买笔墨纸砚要钱。雇伙计要钱。她算了算。一共要花一百多两。她搁下笔。她觉得值。她得有个营生。她得挣钱。她不能坐吃山空。

　　装修的事，她交给了周管家。周管家找了个木匠。姓王。手艺好。她跟王木匠说了。书架要做多高。桌案要做多宽。前头要摆几张椅子。后头要隔出一间小账房。王木匠一一记了。她又去找了漆匠。铺子要刷一遍。墙要白的。门要黑的。她看了看样子。觉得行。

　　她又去书商那里。定了第一批书。话本。游记。诗集。史书。还有几本医书。几本农书。几本蒙学。她不挑贵的。她挑好卖的。她还定了笔墨纸砚。定了信封。定了红纸。她一样一样安排。像从前在青水镇那样。可从前在青水镇。她只有一张桌子。一块蓝布。鹅卵石压着纸。如今她有一间铺面了。

　　现在只剩一件事。铺子叫什么名字。

　　她坐在槐树下。她想了很久。春风书肆。太素。文墨斋。太俗。翰墨轩。太端着。她想了半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姚公瑾。想起他的名字。姚公瑾。公瑾。周瑜的字。

　　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乔江月。她爹给她起的。取自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她的名字在最后一句。他的字在中间。他们中间。隔着一场赤壁。隔着一阵东风。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她拿起笔。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赤壁。

　　她看了一会儿。她把纸搁下。她跟周管家道：“铺子的匾。就做‘赤壁书坊’。赤壁之战。三国里最有名的一仗。好记。”

　　周管家应了。他问：“夫人。这‘赤壁’二字。可有什么讲究。”

　　她道：“没什么讲究。好听。”

　　她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她走回屋里。她坐在床上。她闭上眼。她低低道。

　　“阿瑾。我开个铺子。叫赤壁。你以后若找得到。就来。”

　　她躺下。她闭上眼。她没哭。她只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