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樂优樂优刘

111、寒症 临川入了夏

　　临川入了夏，日头毒得很。

　　乔江月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买宅子，买人，安置，添家具。又去文墨街看了铺面。一桩接一桩，她把自己填得满满的。

　　可这天早上，她起身时，忽然觉得小腹坠得厉害。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春桃端水进来，见她脸色发白。

　　“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大约是昨儿累着了。”

　　她坐下。喝了两口粥。粥是赵厨娘熬的。放了红枣。搁了桂圆。她喝了一半。搁下。她站起来。她要去文墨街。铺面刚租下来。还没收拾。她得去看看。

　　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伸手去扶桌子。没扶住。眼前一黑。人就往下倒。

　　春桃惊叫。秋菊冲进来。两个人把她扶到床上。

　　“快去找郎中。”春桃喊来旺，“夫人昏过去了。”

　　来旺跑着去了。

　　没一会儿。领了个郎中来。姓沈。五十来岁。背着药箱。他进来。看了看乔江月的脸色。又搭了脉。

　　他搭了左手。又搭右手。眉头越蹙越紧。

　　春桃在旁边站着，攥着帕子，不敢出声。

　　沈郎中收回手。他看着春桃。

　　“你们夫人。近来可服过什么药。”

　　“没有。”春桃摇头，“夫人身子一向还好。就是前些日子赶路。累着了。”

　　沈郎中道：“她这不是累。”

　　春桃愣了一下。

　　“是寒症。”

　　“寒症？”

　　“她体寒。宫寒。血行不畅。”沈郎中道，“所以来葵水时会痛。严重时会昏厥。”

　　春桃慌了：“那怎么办。”

　　“先开方子。温补。调养。”沈郎中道，“可她这寒症。根子深。光靠温补。养不回来。”

　　他顿了顿。

　　“这寒症不是一日两日了。少说也有两三个月。她从前应当服过温补的药。可这药断了。断了至少一个月。如今寒症复发。比之前更重。”

　　春桃道：“夫人从前是在外地。许是那边的方子。”

　　沈郎中没接话。他收拾药箱。这时候。乔江月醒了。她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她听见了沈郎中最后那几句话。她撑着坐起来。

　　“沈大夫。”

　　“夫人醒了。”

　　“你说什么。”

　　“您身上有寒症。”

　　“我知道。”她道，“我在别处时。大夫诊过。说是寒症。喝了快一个月的药。后来断了。”

　　沈郎中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下。

　　“夫人。我行医三十年。”他道，“您这寒症。不单纯是体寒。”

　　乔江月看着他。

　　“您这是服了避子汤。”

　　屋子里静了一瞬。春桃的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耳朵却竖着。

　　乔江月愣住了。她看着沈郎中。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避子汤。性寒。”沈郎中道，“偶尔服用无碍。若长期服用。便会伤及胞宫。寒凝血滞。便成寒症。”

　　他顿了顿。

　　“您这脉象。分明是长期服用过的。少说也有一个月。一日两次。对不对。”

　　乔江月看着他。她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她想说她没有喝过什么避子汤。她想说沈郎中诊错了。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姚家堡。想起偏院。想起丫鬟日日端来的那碗汤。

　　“夫人。”沈郎中叫她，“夫人。”

　　她回过神。

　　“我没有喝过避子汤。”她道。

　　沈郎中看着她。他没争辩。他只是道：“脉象如此。”

　　“我没喝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

　　“那夫人从前服的。是什么药。”

　　“温补的药。”

　　“谁开的。”

　　“那边的大夫。”

　　“方子可带着。”

　　“没有。”

　　沈郎中道：“夫人。若真是温补的药。不会诊出这样的脉象。我行医三十年。避子汤的脉。我不会认错。”

　　乔江月不说话了。

　　她坐在床上。她想起那碗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片参。几粒枸杞。丫鬟端来。搁在她面前。她问那是什么。丫鬟说。是厨房特意炖的。说是入夏了。给她补身子。她喝了。每天喝。中午一碗。晚上一碗。喝得快一个月。她想起那天。她来葵水。肚子疼得厉害。丫鬟又端了汤来。她说她不喝。丫鬟说。是厨房特意炖的。补身子的。她刚要喝。姚公瑾来了。他看见那碗汤。他端起来闻了闻。然后他走到窗边。他把汤泼了。他走回来。他说。你不想喝。就不喝。

　　她当时没多想。她以为他嫌汤凉了。她以为他心疼她。她以为。

　　“夫人。”沈郎中还在说话。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寒症。要好好调养。我开个方子。你按时吃。温补为主。祛寒为辅。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把胞宫里的寒气养回来。这期间。不可再受寒。不可再服寒凉之物。不可劳累。不可忧思。”

　　他顿了顿。

　　“若调养得好。一年半载。还能有孕。若调养不好。怕是……”

　　他没说完。

　　乔江月看着他。她听见了“一年半载”那四个字。她忽然觉得。那四个字。比“避子汤”三个字还重。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沈郎中还在说什么。她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夫人。”春桃在旁边叫她，“夫人。您怎么了。”

　　她回过神。她看着春桃。她道：“没事。”

　　“那药……”

　　“你去抓药吧。”她道，“按沈大夫的方子。”

　　春桃应了。跟着沈郎中出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床上。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大。很空。她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

　　明明是夏天。外头日头毒得很。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她想起那碗汤。想起丫鬟的话。想起姚公瑾把汤泼了。想起他说。你以后别喝那汤了。他那天。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他说太累了。她想起他的脸色。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他那天。把汤泼了。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他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她想了很久。她想明白了。他怕她知道了会走。他怕她。他怕。

　　她闭上眼。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软。可她觉得冷。现在她想。她等不了。她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