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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临川 马车出了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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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姚山。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晒得黑红。他回过头来问:“姑娘,往哪儿走?”
乔江月坐在车里,想了想。
“往南。”
“往南哪儿?”
“一路向南。南方暖和。”
车夫应了一声,甩了甩鞭子。马车转了个方向。她靠在车壁上,车帘半拉着。外头的山慢慢矮下去,树慢慢多起来,风慢慢软起来。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
第一日,她没吃东西。
第二日,她吃了半个饼。
第三日,她吃了一整碗面。面是在路边一个小摊上买的。摊主是个老婆婆。面里搁了青菜,搁了猪油,搁了葱花。热腾腾的。她端着碗,坐在摊边的长凳上。她吃了一口,烫。她吹了吹,又吃了一口。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第三日傍晚,马车翻过一道矮坡。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座城。不大不小。可热闹。城墙上挂着匾额。临川。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她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道:
“就这儿吧。”
车夫停了车。她下来,付了车钱。多给了一锭。车夫千恩万谢,走了。
她站在城门口,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十万两银票。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城里的街,比青水镇的宽。两边的铺子,比青水镇的多。人多,声音多,味道多。她走了一圈。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她可以待。
她找了家客栈。叫“悦来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伙计问她住几日。她说先住三日。
第二日,她去了牙行。城西,一间铺面。里头坐着个中年妇人,姓刘,人称刘牙婆。刘牙婆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穿得素净,可气度不像小门小户的,忙迎上来。
“姑娘是要雇人,还是要找活计?”
“找宅子。”
“租还是买?”
“买。”
刘牙婆把她往里让,倒了茶,拿了契纸出来。乔江月翻了翻,看不懂。可她装得很懂。
“我要三进的。最好在城东。临街也行,但要安静。院子要大,能种树。”
“有,有。城东正好有两处。一处三进三出,前头能当铺面,后头住家。院子也大。就是贵了些。”
“多少?”
“一千二百两。”
乔江月眼皮都没抬。
“去看看。”
刘牙婆领着她去了。那宅子在城东,果然三进三出。青砖灰瓦。前头临着街,能开铺子。后头三进院子。正房,厢房,耳房。最后头还有个小花园。一棵老槐,一口井。
她走了一圈。她走到后院的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皮。她忽然想,要是阿瑾在,他一定喜欢这儿。她收回手。
“买了。”
刘牙婆喜出望外。第二天就办了契。
乔江月拿了房契,揣着剩下的银子。她开始花钱。
她先去了人市。临川县的人市在城西,一个大院子。里头站着一排一排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等着被买。
乔江月走了一圈。她没挑那些长得好看的,也没挑那些嘴甜的。她先挑了四个粗使。两个丫鬟,春桃和秋菊。两个小厮,来旺和平安。春桃说她在地主家洗了五年衣服。秋菊说她在饭馆里洗了三年碗。来旺说他在码头上扛了两年包。平安说他在药铺里打了三年杂。
她点头。
“你们跟我。我管吃管住,月钱照给。只有一样,忠心。谁对我忠心,我就对谁好。谁背着我搞鬼,我就赶谁走。听明白了吗?”
四个人磕头。她把他们带回了新宅子。
可一个三进的宅子,四个粗使哪够。她又去了人市。第二趟,挑了厨娘。一个姓赵的妇人,四十来岁,炖得一手好汤。又挑了两个洗衣的婆子。一个姓孙,一个姓李。还挑了一个花匠。姓吴,五十来岁,从前在富户家里管过园子。
第三趟,她又去了。这次是找人牙子买侍卫。她一个孤身女子,带着银票,住这么大宅子,不安全。人牙子介绍了两个。一个叫赵铁,三十来岁,从前在镖局里走过镖。一个叫钱勇,二十来岁,学过几年拳脚。她见了。赵铁话不多,站得笔直。钱勇年轻,可手脚利落。
“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跟着我。保我安全。行不行?”
两个人应了。
第四趟,她去找了周管家。周管家说,三进宅子,人还是不够。还差个账房先生,管进出账目。还差个采买,专管每日买菜买米买油。还差个看后门的。
乔江月想了想。
“账房你兼着。采买让来旺去。看后门的再找一个。”
第五趟,她找了一个看后门的。姓陈,四十来岁,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可腿脚利索。她道:“哑巴好。哑巴不会传闲话。”
宅子里现在有多少人。两个丫鬟。四个小厮。两个婆子。一个厨娘。一个花匠。两个侍卫。一个哑巴看门。加上周管家。一共十五个人。
当天周管家问她,下人怎么称呼她。
“叫夫人。”
周管家愣了一下。
“不叫姑娘,不叫小姐。叫夫人。”
“是。夫人。”
“我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爹娘,没有兄弟。我若不叫夫人,这宅子里的人,这街坊邻居,谁都敢欺负我。叫夫人,他们就不敢。”
周管家应了。
第二天,满宅子的人都改了口。叫她夫人。
消息传得快。没几日,城东这一片都知道了。
新来的那户。城东那间三进的大宅子。住着个年轻女子。没有丈夫,带着几个下人。出手阔绰。一买宅子就是一千二百两。
有人打听。有人猜。
有人说,她是个寡妇。丈夫死了,留下大笔家产,她一个人守寡。
有人说,她是个商妇。丈夫在外头跑生意,她在家看宅子。
还有人说,她是个逃妾。从大户人家跑出来的。
乔江月听了,她不恼。
她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泡了一壶茶。她听着周管家学给她听。她听完,笑了一下。
“随他们说。”
她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看槐树。日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她忽然想,她有钱了。她有宅子了。她有铺子了。她有下人了。
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没人管她。
她想骂谁就骂谁。她想走就走,她想留就留。
她坐在老槐树下。她泡了一壶茶。她忽然想。她一个人。住三进宅子。有十五个人伺候。她从前在青水镇。一个人。住三间破瓦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
她跟自己说。
“乔江月。不过是一个男人。”
她顿了顿。
“谁还没失恋过。”
她站起来。她拍了拍裙子。
“有钱了。她能找一百个男人。”
与此同时。姚家堡。
东院的门锁了一个月。
姚公瑾没出来过。每天有人送饭。放在门口。他吃一点。有时候不吃。
他瘦了很多。他坐在书房里。他每天看那柄东风。他把那个空匣子打开。合上。打开。合上。他每天写一个字。小乔。然后把纸搁进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有三十张了。
然后他搁下笔。他把纸折好。搁进那个空匣子里。匣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张纸。
他躺下。他闭上眼。他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
“心肝儿小宝贝儿。”
那是她的话。他从前听着脸红。如今他听着。像她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