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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君为大道,我为刀俎 沈聿三天没 ...

  •   沈聿三天没见陆峥。

      说“没见”也不全对。他从沈伯彦口中知道陆峥被调去城西营里练兵,知道周虎的伤在好转,知道陆峥的肩伤结了痂,又因为操练时用力过猛裂了一次,被军医骂得狗血淋头。沈聿什么都知道,却一次也没去看过。

      他把自己埋进文卷堆里,比从前更沉。

      沈伯彦看在眼里,终于在这日黄昏时寻到文书房,把一摞旧账册放到沈聿案头,说:“公子,您要是心里有事,不如去见见陆峥。那孩子……咳,那小子在营里天天拿刀劈木桩,手都磨出血了也不停。底下人都说,陆队正是魔怔了。”

      沈聿头也不抬:“他练刀,是好事。”

      沈伯彦叹了口气:“您知道他不是为了练刀。”

      沈聿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世叔,不要说了。”

      沈伯彦站着没动。他望着沈聿,望了很久,像要从这个族侄身上认出从前的什么。可他知道,沈聿已经不是那个在沈家书斋里教弟弟认字的少年了。他也不再是那个从配军营里爬出来、只想活命的沈季。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冷下去。

      “公子,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说不当说。”沈伯彦终于开口。

      沈聿说:“你说。”

      “您若想要陆峥,就不该冷着他。这乱世里,能有一个让您想要的人,不容易。您别等到……”

      “世叔。”沈聿打断他,终于抬起了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下白得骇人,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沈聿看着他,眼神极静,静得像一潭冻实了的水。

      “我配吗?”沈聿说。

      沈伯彦愣住了。

      “我拿什么要他?”沈聿说,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连自己哪天死都不知道。沈家的仇、宇文曜的命、河东这几万人的粮——全压在我身上。我若明天死在乱军里,他怎么办?跟我一起死?”

      沈伯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沈聿说。他低下头,把笔重新蘸了墨,落在纸上时,手却没有动,“所以,别劝我。”

      沈伯彦站了很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公子,人会等,可人心不会。您自己掂量。”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聿听见那一声,手里的笔颤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成个极黑的点,像谁在纸上烧了个洞。

      陆峥是在第四天夜里找到文书房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军衣,袖口上沾着木屑和干泥,左手裹着几层旧布,隐隐透出点血来。李安在门外见到他,没拦,只低声道:“去吧。他在里头。”陆峥点了一下头,推门进去。

      沈聿在灯下看军册,闻声抬头。两个人一对上,谁都没说话。

      陆峥先开口。他嗓子有点哑,像这几日都没怎么喝水:“我来看看你。”

      沈聿放下笔:“我没事。”

      陆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沈聿矮一些,可这么近地站着,却让沈聿觉得满屋子都是他的气息。那风尘仆仆的、带着木头和铁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特有的热,像一团火,逼得人无所遁形。

      “你躲我。”陆峥说。不是问句。

      沈聿没否认。

      陆峥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沈聿搁在案上的手捉起来。沈聿要抽,陆峥不让。他拉着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又硬又热,心跳得飞快。

      “你摸摸。”陆峥说,“我还活着。没死。我能活到天下大定。”

      沈聿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管你想什么,怕什么。”陆峥说,声音又低又烈,像从胸膛里滚出来的,“你冷着我,我不怪你。可你要记住,我陆峥不是你的累赘。你活着,我替你杀人。你死了,我替你收尸。然后我再接着替你杀人。这辈子,你别想甩下我。”

      沈聿抬头,对上了陆峥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旷野上两点不会灭的火。沈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有刀片刮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傻子。”

      陆峥笑了。他笑得又短又亮,像雪地里忽然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他说:“你才知道。”

      沈聿忽然站起来,反手把陆峥按在了柱子上。动作太猛,灯台晃了一下,火苗乱跳,把两人的影子砸到墙上,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暗处冲出来。陆峥背靠着冰凉的木柱,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沈聿,不退不避。

      沈聿低头,把额头抵在陆峥肩上。他整个人都在极轻地颤。陆峥能感觉到他背上绷得死紧,像一根拉满的弓。

      “我不能要你。”沈聿说,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而涩,“我试过了。我做不到一边想着你,一边去争这个天下。”

      陆峥抬起手,按住了沈聿的后脑勺。那手糙得厉害,却极稳。他低头,把嘴唇贴近沈聿耳边,说:“那你就别想了。你就争你的天下。我不用你想着我。我跟着你。”

      沈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从喉咙里闷出来,又苦又狂,像把这二十多年没掉的眼泪全笑出来了。

      “好。”他说,“那你就跟着。跟到死。”

      陆峥说:“跟到死。”

      那一夜,文书房里的灯一直点到五更。李安在廊下守着,没睡。他听着里面偶尔传出来的、压得极低的人声,听不真,只知道谁都没走。

      天快亮时,沈聿先出来。他看见李安,说:“给我弄碗冷水来。”李安应了一声,去了。再回来时,沈聿已经坐在门槛上,仰着脸看天。东边的云裂开一线,透出极淡的金光。

      沈聿接过水,喝了一口。李安说:“公子,陆队正还在里头。”

      沈聿说:“让他多睡会儿。”

      李安没再说话。他站在沈聿身边,也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那光越来越亮,像有什么极重极厚的东西正被慢慢撕开。

      他心里清楚,昨夜之后,沈聿再也不会赶陆峥走了。

      沈聿也再没有退路了。

      几日后,沈聿正式开始收网。他借着老节度使诸子相争的乱局,先以沈伯彦的钱粮铺路,再以手中军册和调令为刀,把幼子拱上高位,又连夜斩了长子一党的几个核心。鲜血没流太多,事情做得又冷又干净。李安在旁看着,觉得沈聿像在下一盘早就摆好的棋。每一步都算计到了,每一子都落得极稳。

      三日后,河东六军归了沈聿。幼主在他的“辅佐”下继位,实权尽失。沈聿没有杀他,只让他回府中做富贵闲人。

      然后,他挑了晴天,在辕门外竖起了一面大旗。黑底红字,上头只有一个字:沈。

      全军跪拜。陆峥站在最前,穿新甲,横刀胸前。他抬头看那面旗,又看高台上的沈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这个人终于不用再叫沈季了。他终于能让天下知道,他叫沈聿。

      庆功宴上,沈聿没怎么说话。众人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却喝得极慢,像是根本不想醉。陆峥隔着几席看着他,没上前。周虎凑过来,小声说:“你怎么不去敬你家主公一杯?”陆峥说:“他不想喝。”周虎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喝?”陆峥说:“我一看就懂。”

      宴会散后,沈聿独坐帐中。案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没动。他慢慢倒了一杯,没喝。烛火里,他脸上那点酒色已经褪了,只剩一片冷白。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陆峥。

      沈聿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分开,想让自己只把陆峥当成刀、将、先锋。可他发现做不到。只要一闭上眼,他就看见陆峥跪在他面前说“跟到死”的样子。看见他站在尸山上回头看自己的样子。看见他在文书房的灯下,把自己按在柱子上时,露出的那个笑。

      他把纸递到灯上。火舌卷起来,把“陆峥”两个字吞成灰烬。灰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聿想,这样就好了。

      沈伯彦就是这时进来的。他带了一个消息:前朝朝廷派人来了,愿意招安,给沈聿一个正式的节度使名号,条件是不再向南用兵。

      沈聿笑了笑:“我要的,不是他的节度使。”

      沈伯彦说:“公子,眼下河东刚稳,不宜与朝廷撕破脸。不如先接下,再徐图后计。”

      沈聿说:“世叔,朝廷给我什么,我若接了,便是他的臣。我不做他的臣。我要的是重写这天下规矩。”

      沈伯彦还要再劝,沈聿已经摆手:“不必再说。你回他:我要见旧朝那些人的时候,会自己走到长安去。不用他们派人来见。”

      沈伯彦劝不动,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沈聿独坐在帐中。外头有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纸灰卷起来,散得到处都是。他低头看那灰,像看自己的心。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个人的名字。烧了,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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