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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联姻新妇,洞房冷夜 沈聿要娶妻 ...

  •   沈聿要娶妻的消息,是周虎听来的。

      那日他在营里领粮,听几个府中老吏蹲在墙根下闲话,说沈司马要迎娶苏氏女了。苏家是河东大族,这门亲事若成,沈聿在河东的根基便更稳了三分。周虎一听,粮也不领了,拔腿就去找陆峥。

      陆峥在城西营中。周虎闯进去时,他正拆了半边军帐,光着膀子,蹲在地上修一根折了的旗杆。天气已经转冷,他额上却还冒着汗,肩背上的旧疤被冷风一吹,更显得嶙峋。

      “陆峥!”周虎冲到他跟前,压低嗓子,声音却又急又跳,“你听说了吗?公主要娶妻了!苏家女!人都到府上了!”

      陆峥手里的斧头没停,梆地一声劈下去,把旗杆上裂开的那截劈掉了。木屑溅起来,落在他睫毛上。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说:“知道了。”

      周虎愣住了:“你……你知道了?”

      陆峥没看他,只把斧头放下,拽过那根修好的旗杆,往地上一杵。他动作极沉,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半晌,他才说:“沈伯彦半个月前来过,说府里在给主公议亲。河东苏家。主公没应,也没拒。我猜着,八九不离十。”

      周虎看着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蹲下来,和陆峥并排,闷了好一会儿,说:“陆峥,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就说出来。别憋着。”

      陆峥短促地笑了一声,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有什么不痛快的。主公娶妻,是天大的好事。他一个人在河东,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又不能……”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

      周虎叹了口气,拿胳膊肘撞他:“你又不能怎么样?你在他心里什么份量,你比谁都清楚。你……”

      “周虎。”陆峥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像被风压住了,“别说了。”

      周虎便不说了。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营地里,看着那根新修好的旗杆。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地往远处滚。陆峥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像那些叶子一样,被风卷到哪里去,也好过在这儿,心口像被人一寸寸地碾。

      沈聿的婚事定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早该来的雪。

      苏家那边送来了庚帖,沈伯彦从中操持,往来数回,便定了日子。沈聿从头到尾没有置过一词,只在新妇入府前夜,把李安叫到房中,说:“该备什么,你看着办。不必问我。”李安应了,没多问。他看得出,沈聿对这门亲事没有半分欢喜。

      苏文珺进府那日,天下了薄薄的雨。她是苏家嫡女,生得温婉端方,一顶红轿从侧门抬进来,后面跟着二十余抬嫁妆,体体面面。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沈聿穿着新裁的吉服站在堂上,身姿极挺拔,一张脸被那身红衬得越发白,像玉像浸了朱砂。

      他敬酒时脸上一直带着得体的笑,不多不少,不远不近。李安跟在他身后,看见他每次举杯,腕子都极稳,可那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像他心底有什么也在跟着晃。

      夜深了,宾客散尽。沈聿没有去新房。他一个人走到廊下,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半轮极淡的月亮。他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不想进去。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最后是苏文珺身边的陪嫁嬷嬷出来寻他,说:“姑爷,姑娘还在房里等着呢。”沈聿这才动了。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经过西角门时,他脚下顿了一下。那是通往旧营房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一截黑沉沉的墙头,和墙外几棵光秃秃的树。

      沈聿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新房中红烛高燃。苏文珺已经自己掀了盖头,安静地坐在榻边。她见沈聿进来,起身行了个礼,柔声道:“夫君。”

      沈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了她一眼:眉目清秀,肤色极白,通身的气度都写着一个“稳”字。他点了点头,说:“不用多礼。今日累了一天,你早些歇着。”

      苏文珺说:“妾身不累。夫君应酬了一整日,才该歇。可要喝些热汤?”

      沈聿说:“不用。我还有公务,今晚歇在书房。”

      苏文珺像是早料到了。她脸上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只微微笑了一下,说:“那妾身给夫君留盏灯。”

      沈聿转身便走。

      他到了书房,却没有看任何文卷。李安端了醒酒汤来,他也不喝。就那么坐在黑暗里,连灯都没点。李安进来时,差点以为屋里没人。

      “公子。”李安轻声道,“苏姑娘那边,已经歇了。”

      沈聿没应。

      李安又站了一会儿,正要把汤端走,忽听沈聿说了一句:“李安,我这样做,对不对?”

      李安停住了。他望着沈聿隐在暗处的轮廓,说:“公子做的,从来有公子的道理。没什么对不对的。”

      沈聿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在黑暗里一瞬就散了,像从来没有过。

      “道理?”沈聿说,“我娶了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这有什么道理。”

      李安没接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了。

      沈聿和陆峥,已经很久没见了。

      沈聿成亲的消息传到城西营里,陆峥正带兵操练。那天他没来由地发了一通火,把一个队正骂得面红耳赤,自己抽刀把一截木桩劈成了柴。周虎看着他,不敢靠近。到了夜里,陆峥一个人出了营,漫无目的地走。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节度府后巷那排旧屋前了。

      他知道沈聿就住在里面。也知道他今夜成亲。

      那排旧屋安安静静的,只有其中一扇窗里还亮着灯。那灯火暖得很,陆峥看着,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极钝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走近。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夜风从身后追上来,把他裹得紧紧的,像要替他挡住什么,又像要把他往回推。

      后来,陆峥学会了一件事:有些窗里的灯,不是留给他的。他看看就好,不能进去。

      沈聿与苏文珺圆房,是在婚后第七日。

      他来时已经很晚了,带着一身书卷气和极淡的疲色。苏文珺没问他从哪里来,只安安静静地给他更衣、铺床。沈聿看着这个温驯的女人,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他走近她,像完成一桩必须完成的事。没有欢喜,没有勉强,只有一种令人发冷的平静。

      苏文珺也很平静。她甚至在他动作时,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背。那一下很轻,像在安抚一个走了太远的人。沈聿僵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

      他什么都没想。不敢想。也不能想。

      事毕,他起身坐在榻边,没有看她。苏文珺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轻声道:“夫君辛苦。”沈聿说:“你歇着。”然后他披衣下榻,推门出去。门外月色如霜。他一个人站在院中,身上那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月亮照得透明,整个人都空荡荡的。

      那夜,他去了陆峥从前的旧营房。那里已经空了。门半塌着,窗也没了。沈聿走进去,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外头响起更鼓,他才慢慢出来。月光照着他,把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到那半截土墙前,伸手在墙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陆峥。”他低声说,“我娶了别人。”

      没有人回答。风从门洞里吹过,像在叹气。

      再后来,苏文珺有了身孕。沈聿没再碰过她。他命人好生照料她的起居,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苏文珺也不争,也不问。只是有一回,她把一盅补汤端到他书房,沈聿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她站了一会儿,说:“夫君,你心里那个人,妾身不知道是谁。但你若真放不下,便去吧。妾身不会怨你。”

      沈聿终于抬起头。他看她的眼神极深,又极淡,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我心里没有谁。”沈聿说。

      苏文珺笑了。那笑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透了却仍愿意包容的温柔。

      “好。”她说,“没有便没有。”

      她退了出去。沈聿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的军报被捏皱了一角。李安进来研墨,看见他许久没动,只望着苏文珺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沈聿才说:“李安,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些女人。”

      李安说:“公子知道便好。”

      沈聿说:“可知道,也改不了。”

      李安没说话。他知道,沈聿说的不是苏文珺。他只是在借苏文珺,说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能明媒正娶、不能摆在明面上、却让他连在新婚夜里都只想着旧营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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