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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布衣相依,半生托命 入秋之后, ...

  •   入秋之后,河东的形势忽然紧了起来。

      节度使病重,府中诸子争位,暗流汹涌。沈聿表面上仍旧做他的抄书吏,每日埋首文卷,不结党,不站队,像一潭静得看不见底的水。可李安知道,沈聿已经三天没正经睡了。他白日抄写,夜里看军报,把河东六军的兵力部署、粮草调度、将领亲疏,一一记在脑中。有些纸是沈伯彦从府中带出来的,有些是李安从底下军吏嘴里一点一点套出来的。沈聿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用的东西。

      他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从文卷堆里站起来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不算迟。老节度使一死,长子与幼子争位,外头两镇趁机发难,府中乱成了一锅粥。沈聿就在这乱局里,靠着一纸调令,把陆峥和周虎所在的那支私兵调到了自己近侧。他没有用兵符,用的是沈伯彦管了十几年钱粮攒下来的人情。军中本就认粮不认人。沈伯彦拨足了粮,陆峥那队人便换了防区,驻进了距节度府不过半里地的一座旧营。

      沈聿第一次以“议事”之名召集众将,是在一个刮着北风的寒夜。

      那旧营里的议事厅四面漏风,点着四个火盆也不顶事。来的都是他真正信得过的人:沈伯彦、陆峥、周虎、李安,还有三个沈家旧部。算上沈聿自己,不过八个人。没有大旗,没有仪仗,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地图。沈聿就站在一张拼起来的长桌后,把手中几卷军册慢慢摊开。

      “我要结束五代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可这话像一块烧红的铁,咚地一声投进了满屋的寒气里。满座俱静。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

      沈聿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他继续说:“河东是第一步。之后北上收北地,南下控洛阳,进长安。旧朝那帮人,我一个不留。”

      沈伯彦脸色微变,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陆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往前站了一步。他穿着那身洗了又洗的半旧军甲,腰间悬着从配军营带出来的那口刀,刀鞘上坑坑洼洼,全是旧痕。

      他望着沈聿,说:“末将愿为先锋。大人指哪,俺就打哪。”

      他把“指”说成了“只”。那点乡音在满屋肃杀里,显得又粗又热。沈聿看着他,眼中有极细的光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好。”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去。陆峥没走。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下。或许是因为沈聿那双眼,太亮,亮得让他觉得,这乱世里若真有人能做成什么事,那便只能是眼前这个人。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知道,沈聿一定有话要单独和他说。

      李安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峥一眼。那一眼没有犹豫,也没有提醒,只有一种极深的、像在托付什么似的沉默。然后他合上了门。

      厅中只剩他们两人。

      火盆里的炭已经烧得有些乏了,红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柄并排插在暗处的剑。陆峥站在原地,没说话。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沈聿的。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平。像是都憋着什么,又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话是死罪。”沈聿说。

      陆峥说:“我知道。”

      沈聿说:“我今晚说出来,就是把自己和你们都押上去了。没有退路。”

      陆峥说:“我要什么退路。我这条命,早给你了。”

      沈聿慢慢地朝陆峥走过来。他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火盆里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隐没在阴影里。陆峥看着那双眼睛,觉得今夜这人不一样。不是平日里的沈文书,也不是配军营里教他握刀的书生。此刻的沈聿,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又冷又烈,带着要见血的光。

      “这话我只说一次。”沈聿说。他离陆峥只剩一步。陆峥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柏木香。那是沈聿衣服上的味道,陆峥一直记得。

      “你跟着我,可能会死。”沈聿说。

      “我不怕死。”陆峥说。

      “我怕。”沈聿说。

      陆峥一愣。他看见沈聿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把什么很苦的东西从嗓子眼里生生咽了下去。

      “我怕你死。”沈聿说。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见。可陆峥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那炭火烤过,烫得他胸口发麻。

      “从你那天把半块麦饼塞进我嘴里的时候,我就怕了。”沈聿说,“我怕这仗打不到头,怕你死在哪个我够不着的城底下,怕有一天,我坐在长安最高的地方,你却不在了。”

      他说着,抬起了手。那手极白,指尖有些发颤。他极轻地碰了碰陆峥肩上那道还没好全的箭伤,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陆峥浑身都僵了。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出来,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死。你还没让我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沈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心碎。

      “陆峥,”沈聿说,“今晚,我想做一件事。做了,你我都没有回头路了。你敢吗?”

      陆峥没有回答。他往前一步,反手握住了沈聿的手。他的手又粗又热,掌心全是练刀磨出来的硬茧。他抓着沈聿的手,极重极稳,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那个人的掌纹里去。

      “我什么时候怕过你?”陆峥说。

      沈聿忽然就笑了。这一回,那笑意总算到了眼底。他反手扣住陆峥的手,把人往自己这面一带。陆峥没防备,踉跄了半步,撞进沈聿怀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火盆里的炭像是被风扑了一下,轰地窜起一簇火苗,照得满厅都亮了一瞬。

      外头的风不知何时大了,呜呜地撞着窗子,像有千百个人在暗处偷听。没人敢进来。

      甲衣落地,一声接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又重又闷,像谁把一身的铁甲都脱了,连带着把命也放在了地上。

      沈聿的手凉,陆峥的肩背滚烫。他们像两块从不同方向滚来的火石,终于在这乱世的深夜里,擦出了火。

      陆峥在极近的地方看沈聿。他看见沈聿仰起脖颈,看见他闭上眼睛,看见他咬住下唇,像在忍什么,又像在认什么。陆峥就舍不得了。他把沈聿往怀里按,压着声音说:“沈聿,你别怕。我在这。”

      沈聿没说话,只是伸手,死死攥住了陆峥后腰处的衣料。那力道大得惊人,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骨头里。陆峥也疼,可他不躲。他知道沈聿身上藏着多少东西,多少不能说、不能哭、不能露出来的东西。而此刻,那些东西全化成了手上的力气,在陆峥背上留下深深的、属于这个夜晚的印记。

      外头的风还在刮。火盆里的炭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们不知道这世道什么时候会变,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他们只是在这一刻,把命交给了对方。一遍不够,就两遍。谁也没有松开谁。

      天快亮时,沈聿先醒了。他躺在陆峥的旧军袍上,身边是陆峥。陆峥睡得很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肯松劲。沈聿侧过身,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那几绺汗湿的乱发拨开。指腹擦过陆峥的眉,擦过那道旧伤,最后落在他唇边,停住了。

      沈聿没有亲他。他只是用指尖在陆峥唇上停了一下,轻得像是怕惊动谁。然后他收回手,坐起身,把散落一地的衣袍一件件捡起来,盖在陆峥身上。陆峥的甲衣太重,他就把自己那件外衫也脱了,叠好,垫在陆峥头下。

      做完这些,沈聿站起身。他动作很轻,却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光从破云里漏下来,把满世界都蒙上一层冷。风从外面扑进来,打在沈聿脸上。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要把这风吹进骨头里,把自己吹清醒。

      然后他合上门,走了。

      李安站在旧营外的土墙下,远远看见沈聿出来。沈聿走得很稳,步子不乱,只是走得比平日慢。他经过李安身边,说:“今日之事,你当没看见。”

      李安说:“我本来就没看见。”

      沈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李安没跟上去。他站在那儿,看着沈聿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旧营房。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房檐上积着的霜开始化,一滴一滴往下落,像谁在替里头的人,把眼泪一点点往下咽。

      陆峥是太阳升起后才醒的。他躺在沈聿的外衫上,身边已经空了。他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又疼又麻。他低头看见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忽然就笑了。笑过之后,他把脸埋进那件衣衫里,闷声叫了一句:“沈聿。”

      没人应他。

      外头的风终于停了。天地间静得出奇,像这乱世也在这个清晨,忽然忘了该怎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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