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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君心深藏,偏爱难宣 陆峥从前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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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从前线回太原述职,是在开春之后。
城里的雪还没化尽,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都是半化的雪泥。他带着周虎和几个亲兵,从南门入城,一路被人认了出来。不知是哪个眼尖的百姓先喊了一声“陆将军”,整条街便炸了锅。卖饼的丢了铲子,挑担的放下扁担,大人小孩全往街两边挤。陆峥骑在马上,被这阵仗弄得极不自在,只能把马催快些,低声对周虎说:“赶紧走,别给人当猴看。”
周虎却乐得不行,咧着嘴跟两边的百姓抱拳,像打了胜仗回朝的将军爷。陆峥回头瞪他一眼:“你他娘的差不多得了。”周虎说:“陆哥,人家冲你喊呢,我跟着沾点光怎么了。”陆峥懒得理他,一夹马腹,率先往节度府奔去。
沈聿没有在府中等他。
陆峥到了节度府外,把马交给亲兵,整了整甲胄,进府拜见。先出来的是李安,说主公正在书房见客,让陆将军先到偏厅稍坐。陆峥说好。他这一坐,便从午后坐到了日头偏西。
茶换过两盏,偏厅的门帘才被掀开。沈聿走进来,身上还穿着见客的玄色常服,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刚从外头回来。他看见陆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上首坐下。
“什么时候到的?”沈聿问。
陆峥起身行礼:“未时三刻。”
沈聿点头:“坐。”
陆峥坐回去,背挺得很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案几,上头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糕点。沈聿说:“一路可还顺利?”陆峥说:“顺利。路上雪化了,比年前好走。”沈聿说:“用饭了吗?”陆峥说:“还没。”沈聿转头对李安说:“去备些热食来,把前日南边送来的那几样都端上。”李安应声退下。
两人又静了一会儿。陆峥觉得这屋子太大,炭火又太暖,烘得他后颈发紧。他抬眼去偷看沈聿,却见沈聿也在看他。两人视线对上,又各自错开。
“瘦了。”沈聿说。
陆峥“啊”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有吗?许是路上赶得紧,没怎么正经吃。”
沈聿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放在案几上,往陆峥那边推了推。陆峥低头一看,瓶身上没有签,只在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药”字。
“这是新配的金疮药。”沈聿说,语气很淡,“比军中的好用。你带回去,给伤兵用。”
陆峥拿起来,在掌心看了看,说:“谢主公。”
沈聿说:“是给你的。”
陆峥的手指一紧。他抬眼,正对上沈聿那双又深又静的眼睛。那眼里没有多余的神色,连一点波纹都没有。陆峥喉头动了一下,把瓷瓶收进怀里,低声说:“末将谢主公。”
那顿饭陆峥吃得很慢。沈聿没怎么动筷,只坐在一旁,偶尔问些军务、粮草、北地布防的事。陆峥一一答了。他说话总是简短,像不习惯在吃饭时谈正事。沈聿也不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把一顿饭从温热吃到凉透。最后李安进来收碗,沈聿才说:“今晚你住府里。城西营,明日再回。”
陆峥说:“末将听令。”
李安给陆峥安排的院子,在节度府最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屋里点着炭,被褥是新的,窗上还换了张新纸。陆峥洗了把脸,站在窗前看外头。月亮被云遮得朦胧,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发芽,枝条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有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他开门,见是李安。李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没跟人。他把食盒递给陆峥,说:“将军夜里若饿了,这里头有吃的。是主公让备的。”陆峥接过,说:“替我谢主公。”李安点头,转身要走。陆峥叫住他:“李安。”李安停步。陆峥张了张嘴,像要问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主公近来……身子好吗?”
李安说:“主公身子无恙。只是夜里睡得晚。”
陆峥“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李安便走了。
食盒提进屋,陆峥掀开盖子。三层。最上头是一壶温着的茶,中间是两样糕点,最底下一层,是包在油纸里的饴糖。糖不多,十几颗,被压得有些变形。陆峥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很,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甜味到了舌根,忽然有些发苦。
他躺到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炭火在盆里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极暖。他索性坐起来,把怀里那方丝帕摸出来。这帕子他带了快两年。早先沾过血,后来洗过几回,血色已经淡了,只留下极浅极浅的一团印,像开败了的桃花。
他把帕子在灯下展开,看见角上那丛绣得极细的竹叶。他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像在摸什么人留下的旧印子。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回。每回都觉得自己像做贼。可又改不掉。他在军中想沈聿时,不敢想人,只敢想这帕子。帕子还在,他就觉得沈聿还在。
门外忽然传来周虎的大嗓门:“陆哥!你睡了吗!韩让那小子弄了半只烧鸡,叫你去吃!”陆峥连忙把帕子塞回怀里,定了定神,才起身去开门。
周虎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油纸包,脸上已有了酒气。他挤进门,一屁股坐下,说:“这府里真他娘的热,比营里强多了。陆哥,主公让你住这儿,是不是想留你多待两天?”陆峥说:“明日回营。”周虎说:“不急吧,这城西营又跑不了。”陆峥没接话,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
周虎啃了一口烧鸡,忽然说:“陆哥,我前日在酒肆里听人胡说八道。”陆峥“嗯”了一声。周虎压低嗓子:“说主公好男色。说他……跟你不清白。”陆峥端茶的手一僵。周虎赶紧补了句:“我没信。可外头传得凶,说主公对你……”
“周虎。”陆峥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周虎听着,却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他住了嘴。
陆峥垂着眼,看着杯里那点浅黄的茶水,说:“这种话,以后别再说。我不想听。”
周虎闷声应了。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周虎起身走了。陆峥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门合上。他低头看自己按在膝上的手,虎口全是老茧,指节粗大。就是这双手,刚才摸过沈聿送他的帕子。就是这双手,明日还要提着刀,替沈聿杀人。陆峥看了很久。他慢慢把帕子从怀里取出来,重新叠得方方正正。他想,我大概是喜欢他的。可那又怎么样。
有些话,他比谁都清楚,说不得。碰不得。
他最终把帕子按在心口,躺进了被褥里。那上头似乎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柏木香,不知是真的,还是他犯了癔症。他闭上眼,想:沈聿,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不问。我不逼你。我替你打仗,替你卖命,替你守着身后这条线。可你若哪天不要我了,也求你亲口跟我说一句。我不想从别人嘴里听见。
夜一点点深了。偏厅那头,沈聿还没睡。李安端茶进去时,见他站在窗前。外头风起了,吹得窗纸轻响。沈聿头也不回,说:“他收下了吗?”李安说:“收下了。属下说,是主公让备的。”沈聿说:“他没说什么?”李安说:“陆将军只让属下代他谢主公。”沈聿没说话。他抬手,按在窗棂上,望着东边那座小院的方向。风从窗缝灌进来,把他袖子吹得翻卷。
“你说,”沈聿忽然开口,“他什么时候才肯开口,问我一句为什么。”
李安低着头:“陆将军从不问。他心里有数。”
沈聿轻轻笑了。那笑极低极苦,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他说:“他越是有数,我越不知道该怎么待他。”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夜风在窗外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庭中枯枝簌簌而响。而东边小院里的那盏灯,还亮着。像这整个节度府中,最后一点不肯睡去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