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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萧平违令,军法如山 事情出在暮 ...

  •   事情出在暮春。

      陆峥奉命北巡,途中接到军报,说北藩萧衍的部众在汾州以北与一股流窜的马贼交上了手。本来不干陆峥的事,他此行的目的是剿灭盘踞在吕梁山中的一支前朝溃军。可萧平偏要掺一脚。

      萧平入陆峥营中已有大半年。起初还知道收敛,后来便原形毕露。他仗着自己是萧衍的长子、当今主母的兄长,在军中虽不敢明着顶撞陆峥,却总爱在私底下摆谱。陆峥让他带左翼,他便觉得陆峥瞧不起他,只肯给他偏师。陆峥让他守后路,他又觉得陆峥是故意压他军功。周虎早就看他不顺眼,几次跟陆峥说:“这小子迟早闯祸。”陆峥只道:“我自有分寸。”

      萧平到底闯了祸。

      那夜,陆峥大军在汾水西岸扎营。探马来报,说吕梁溃军正在五十里外的山谷中休整,队伍散乱,毫无防备。陆峥本欲等到天亮后,以步骑分进合围。哪知天还没亮,萧平便带着本部八百骑悄悄出营。他留了封信,说“战机稍纵即逝,愿为将军先拔头筹”。

      陆峥看到信时,萧平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陆峥的脸当时就沉了。周虎说:“我带人去追。”陆峥说:“追不上。传令全军,火速拔营,跟上萧平。”他一边披甲一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周虎说:“你记住,到了地方,你只护住左翼。别的,我亲自来。”

      萧平的八百骑,在山谷中中了伏。

      那支前朝溃军,并非真无防备。他们早探到陆峥大军将至,退到谷中不过是做饵。山谷两侧尽是断崖,道路又窄又软,骑兵一入,便展不开。萧平刚进谷口,两侧伏兵便起。火箭如蝗,滚木乱石倾泻而下。八百骑瞬间被切成了数段。

      陆峥赶到时,山谷中已是尸横遍地。他令周虎率左翼堵住谷口,自己带人从侧山杀进去,硬是把萧平从乱军里抢了出来。萧平满身是血,盔歪甲斜,左肋中了一箭,仍攥着半截断刀,嘴里还喊着“杀”。陆峥二话没说,一巴掌把他从马上扇了下来。

      “你的人呢?”陆峥问。

      萧平趴在地上,仰起脸。他左颊肿得老高,眼珠子通红,嘴唇抖了半天,说:“我……我没想到……”

      “我问你的人呢!”

      萧平不说话了。

      那一战,萧平本部八百骑,折损三百有余,伤者无数。陆峥最终清点全军,伤亡三千。大捷变成了惨胜。陆峥站在谷口,看着士兵们将一具具尸体抬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当夜,陆峥把萧平捆在军帐前。诸将环立,无人敢言。陆峥把萧平写的那封信扔在他脸上,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没我的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萧平跪着,咬着牙:“战机稍纵即逝,我不后悔。”

      陆峥说:“你不后悔。三百个兄弟死了。你拿什么赔?”

      萧平说:“我萧平自幼随父征战,也死过不少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陆峥看着他,眼神极黑,黑得像一口要把人吞下去的井。他慢慢道:“打仗死人,是本事不济。违令送死,是罪。你今日能拿三百个兄弟的命换你一个后悔,明日就能拿三千、三万。我陆峥的兵,不能这么死。”

      他起身,对众人说:“萧平违我军令,擅自出营,致大败。依军法,当斩。”

      满营皆惊。周虎第一个跳出来:“陆哥,他是萧家……”

      “陆峥!”萧平也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浮出了惧意,“你敢杀我?我爹是萧衍,我妹妹是主公的皇后!”

      陆峥没看他。只对周虎说:“拖出去。斩。首级传示三军。”

      周虎张着嘴,半天没动。陆峥转头看他,说:“你也要抗令?”

      周虎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去拉萧平。萧平被拖起来时,仍在嘶喊:“陆峥!你今日杀我,来日我萧家必与你没完!你等着!你……”

      刀落下去。喊声断了。

      首级被挂在营门旗杆上,风吹了一夜,血珠子凝成了黑红色。陆峥坐在帐中,一夜没睡。周虎提着壶酒进来,也不说话,只在旁坐着。天快亮时,周虎才开口:“你杀得对。可萧家不会放过你。”陆峥说:“我知道。”周虎说:“那你还杀?”陆峥说:“不杀,以后没法带兵。”周虎不说话了。他喝了一壶酒,出帐时天已大亮。

      沈聿收到军报,是在三日之后。

      萧婉得知消息时,正在宫中给沈聿煎茶。信使入宫,声音压得极低,只说了“萧平军前正法”四个字。萧婉手里的茶匙“嗒”地落在案上。她慢慢抬起头,问:“谁杀的?”信使不敢说,只道:“是陆将军依军法行事。”

      萧婉笑了。那笑极轻,像一片被风从枝头撕下来的花瓣。她没哭,也没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里那半盏没煎好的茶,一点一点倒进了外头的花池里。然后她转身,对信使说:“知道了。下去吧。”

      信使走后,她一个人站了很久。宫人进来要服侍,被她挥退。她走到妆台前,从匣中取出那支沈聿赐她的玉簪。簪子还在,半朵杏花依然开得端正。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到最后,她弯下腰,捂住心口,一口血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呕了出来。

      沈聿是当日傍晚去看她的。萧婉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吓人。沈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问李安:“人怎么样?”李安说:“太医来过了,说是急火攻心,歇几日便好。”沈聿“嗯”了一声,仍是没进去。他转身要走时,萧婉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夫君。”

      沈聿停住。

      “臣妾的哥哥,”萧婉的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沈聿默了默,说:“军报上没写。”

      萧婉说:“若写了呢?”

      沈聿说:“写了,也一样。”

      萧婉没有再说话。沈聿走了。回廊里的风穿过来,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极轻极轻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的响声。李安说:“夫人哭了。”沈聿没应。

      萧衍的反应,来得更快。

      数日后,一队北藩骑兵驰至汾水北岸,没有过河,只将一只木匣放在渡口,上插一杆断旗。守军取了木匣送到沈聿手中。沈聿打开。里面是一柄断刀,和一张纸条。纸上四个字,笔锋森然,墨色如血:

      “此仇,萧家记下了。”

      沈聿看完,把纸条放在火上烧了。李安在旁问:“是否要回书?”沈聿说:“不必。”他想了想,又说:“你替我去趟北边。见萧衍。就说萧平之事,寡人深以为憾。然军法不可废。问他,想要什么。”

      李安道:“他若什么都不要呢?”

      沈聿说:“那便是要我的命。给他捎句话:来日方长。”

      李安走后,沈聿独自坐在书房。案上摊着那封军报,上头是陆峥的笔迹,只寥寥几行,字却像刀刻的。沈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军报下批了四个字:

      “依法从事。”

      再下面,他停顿了极久。最终还是没写。

      那天夜里,他到底还是去了陆峥的营中。陆峥已经带着大军返回汾水以西。沈聿到得突然,营中毫无准备。陆峥从帐中出来,见是沈聿,整个人都僵了。

      沈聿没下马。他坐在马上,看着陆峥。月光很薄,照得陆峥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沈聿问:“三日没睡了?”陆峥说:“睡了。”沈聿没揭穿他,只说:“我来看看。前头有消息,说北边派了人。”陆峥说:“是。属下已经留意。”沈聿点头,又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杀了萧平,怕不怕萧家报复?”陆峥说:“不怕。”沈聿说:“为什么?”陆峥说:“因我是你的将。我做的,便是你的意思。你要罚,罚我。你要保,谁也动不了我。”

      沈聿就那么看着他。夜风把旗杆吹得猎猎响。过了好一会儿,沈聿说:“你倒比我还像沈聿。”

      陆峥没接话。

      沈聿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他说:“陆峥,你要记住。这世上没人能动你。除非我死了。”

      陆峥说:“主公不会死。”

      沈聿说:“人都会死。只是有些人,得死在你后头。”

      他说完便扯了缰绳,打马走了。陆峥站在营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到马蹄声被风吞尽,才慢慢转过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斩了萧平,还沾着洗不干净的杀气。他想起沈聿刚才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不配。

      可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回到帐中,从怀里摸出那方丝帕,在灯下铺开。帕子已经旧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他把帕子贴在自己脸上,许久,只唤了一声:“沈聿。”

      声音极轻。轻得这营中上万人都听不见。可那一声,像用刀尖刻在骨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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