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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功高盖世,朝野侧目 洛阳大捷的 ...

  •   洛阳大捷的消息传到河东时,已是深冬。

      那日沈聿正与诸将议事,堂中炭火极旺,人人脸上映着红光。外头忽有快马奔入,一路高喊“洛阳捷报”,声音从府门外一直传到阶前。满堂皆静。沈聿抬起头,看见那传令兵浑身是雪,跪在堂下,双手捧着一卷染了血的信筒。

      沈聿接过,拆开。信纸只有半张,上头字迹粗豪潦草,是陆峥的笔迹。写着:“洛阳已下,敌将授首。我军伤亡三千余。请主公发粮安民。”末尾用圈代替了“粮”字,画得又大又重,像怕沈聿看不见。

      沈聿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折起信纸,对满堂众人道:“陆峥破了洛阳。”

      堂中有一瞬的寂静,随即爆出低低的欢呼。有人拍案叫好,有人长舒一口气。沈伯彦站在文臣之首,也难得露了笑意:“洛阳一下,中原腹地便在我军掌中了。”沈聿点了点头,面上却没什么大喜之色。他重新坐下,命人安排粮草、调派接应、传令陆峥留兵守城,又嘱咐了一句:“告诉陆峥,不得扰民。敢私入民宅者,斩。”

      众将见他如此冷静,也都渐渐敛了喜色。只有李安注意到,沈聿在说“不得扰民”时,指节在案上极轻地敲了两下,像在按捺什么。

      陆峥凯旋,是在七日之后。

      沈聿没有出城迎接。他只在府中设了宴。说是庆功宴,其实不过几席清酒,几样肉菜。沈聿不喜铺张,府中上下也都知道。可外头并不这么看。河东城里已经传疯了,说陆将军攻洛阳,乃是不世之功。说陆将军一人一马,从洛阳东门杀到西门,敌军闻风丧胆。说天下若是没有陆将军,沈聿还不知在哪个泥地里蹲着。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坊间吹进府里,从府里吹进军营,又从军营吹回沈聿耳中。

      沈聿知道。全都知道。

      庆功宴那夜,沈聿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陆峥坐在他下首,甲胄未脱,只把刀解了放在席侧。他身上还带着从洛阳带回来的风霜气,脸上有几处细小的新伤,虽已结痂,却仍看得出那仗的凶险。周虎坐在陆峥下手,脸上笑容比谁都大,一口一碗酒,像要把这半年的份全补回来。

      王珪也在席上。

      王珪是前朝旧臣,沈聿入河东后,他便以文臣身份投了来,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写的一手好奏疏。沈聿不冷不热地用着,也不当真信他。可今晚,王珪出奇地活络。他端着酒起身,先敬沈聿,再敬陆峥,然后对着满堂众人笑道:

      “陆将军此战,破洛阳、斩敌酋、扬我河东声威。如此大功,岂可不表?臣已草拟一封贺表,请主公过目。这天下,谁不知陆将军之名?便是在长安城里,怕也有人夜半惊醒,怕听见‘陆’字。”

      满堂皆笑。沈聿也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浮在酒面上的油花,一晃就散了。他举杯,对陆峥道:“你打得好。”

      陆峥忙站起身,双手举杯:“末将只是遵命而行。城是兄弟们用命换的,不是末将一人之功。”

      沈聿说:“你倒是谦。”

      陆峥说:“不敢。”

      两人隔席对饮,眼神极短地碰了一下。陆峥先低下了头。沈聿也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时,李安看见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两圈。

      席间,王珪几番提起“陆将军威震天下”,又数次说“主公得此良将,何愁大业不成”。他句句是捧,字字是夸,可沈聿听着,却像有细针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扎。他面上始终是笑的。后来,他甚至亲自给陆峥斟了一回酒。

      “这半壁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沈聿说,声音不低,满堂都听见了,“今日这盏酒,算寡人谢你。”

      陆峥僵住了。他捧着那杯酒,像捧着块烧红的铁。周虎在旁急得直扯他袖子:“快喝啊!主公敬你酒呢!”陆峥这才把酒灌下去,呛了两声,喉咙里火辣辣地烧。他抬头看沈聿,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可沈聿已经转身去和王珪说话了,只留给他一个极稳的背影。

      宴散之后,沈聿没去送客。他回到书房,把门关上。李安跟进去,见他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石像。案上摊着陆峥写来的那半张捷报。那“粮”字还是个圈。

      沈聿伸出手,指尖在那个圈上摩挲了一下。

      “他连粮都不会写。”沈聿轻声道。

      李安说:“陆将军在信里,是盼主公多关照城中百姓。”

      沈聿说:“我知道。”

      他忽然站起来,拔了墙上那柄剑。剑是好剑,这些年跟着他,剑鞘已经磨得发亮。他在房中空地上,就着烛光,一招一式地舞起来。李安退到门边,不敢出声。沈聿的剑极快,快得满室都是剑影,风卷得案上烛火猎猎跳动。可李安分明看见,他每一剑都收着力,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过招。剑尖扫过案角,那上头摆着几枝今晨刚折的杏花。

      剑风过处,花瓣簌簌而落,洒在案上,像落了一小片极淡的雪。

      沈聿的剑停了。

      他站在那一地落花中间,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呼吸微乱。他低头看那几片被剑风斩碎的杏花瓣,忽然说:“宇文曜最爱杏花。”

      李安说:“是。七殿下从前常折了花插在殿里。”

      沈聿没说话。他缓缓收剑入鞘,剑身与鞘口相撞,发出极沉极低的一声,像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雷。他走回案边,把剑横在膝上,坐进椅中,闭上了眼。

      “我今日敬他酒,是给王珪看的。”沈聿忽然道。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王珪那封贺表,不是为陆峥写的。是替我写的。他在提醒我:这个人已经太亮。亮到遮不住。”

      李安说:“主公若不用,放在那儿也无妨。”

      沈聿睁开眼,看着他:“你信陆峥不会反吗?”

      李安沉默了一下,说:“臣信。可臣信没用。主公若疑,那便是祸。”

      沈聿没接话。他望着案上那几片残落的杏花瓣,望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疑他会反。”沈聿说,“我是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没有说“他想要什么”。李安也没有问。

      有些话,沈聿从不说尽。他只会一个人坐在夜里,把陆峥的信翻出来,把那些画成圈的“粮”字一个一个地看。像看一封来自很远地方的家书,又像看一份早早写好的、不知何时会应验的谶语。

      而陆峥,此刻也在帐中。

      他没有醉。他做样子给那帮兄弟们看,回到帐里就吐了两口。周虎给他端了水,骂他:“主公敬你酒,你一口就闷了,也不怕呛死。”陆峥漱了口,躺倒在榻上,从怀里摸出那方帕子,盖在脸上。

      “周虎。”陆峥的声音从帕子下闷闷地传出来,“我今天,差点就把‘我想和你一起回乡下’说出口了。”

      周虎端着水碗站在那儿,好半天,才说:“你醉了。”

      陆峥说:“我知道。就今晚。”

      他没有再说话。帕子遮着脸,周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那方帕子,在昏黄的灯下,随着呼吸极轻极轻地起伏。像这乱世里,一颗还在跳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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