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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藩镇结盟,再立新后 萧家的使团 ...

  •   沈聿再娶,是在入冬之后。

      这一回,阵仗比娶苏文珺时大得多。北藩萧衍亲送其女南下,带了八百精骑做护卫,嫁妆绵延数里,箱笼上钉着铜钉,裹着红绸,日光一照,灿灿地像烧了一条长河。河东节度府张灯结彩,连城外官道都铺了黄沙。满城人都知道,沈司马又要做新郎了。

      陆峥没回城。

      他带着兵在外头巡边,收到消息时,人已经过了汾水。周虎把军报念给他听,念到“萧氏女温婉贤淑”时,抬眼偷看陆峥的脸色。陆峥在马上,头盔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个下巴,绷得死紧。

      “念完了?”陆峥说。

      周虎说:“完了。还有一句,说萧衍长子萧平留京效力,被安排到咱们军里来了。”

      陆峥“嗯”了一声,问:“什么时候到?”

      “军报上说,比萧家送亲队晚个十来天。”

      陆峥没再说话,只夹了夹马腹,坐骑往前蹿了出去,踏得冰河上的碎雪四溅。周虎在后头喊:“你跑那么快干嘛!前头又没仗打!”陆峥不应。他只想让风吹得再狠些,把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吹散。

      陆峥第一回见到萧平,是在回营之后。

      萧平二十出头,生得高大俊朗,眉目间有一股藏不住的傲气。他披甲挂剑,带着十几个亲兵来见陆峥,行了礼,却不叫“将军”,叫的是“陆兄”。周虎当时就皱了眉。陆峥倒没什么反应,只问:“带过兵没有?”

      萧平说:“在父帅帐前带过三年骑。”

      陆峥说:“你父帅的骑,和我的骑不一样。明日卯时,校场来领马。迟一刻,军棍二十。”

      萧平笑着应了,说:“早就听说陆将军治军严,今日算见识了。”

      陆峥说:“还没见识。”说完就走了。

      周虎追上来,低声说:“这小子是个刺儿头。萧衍把他塞进来,摆明了是给你上眼药。”陆峥说:“我不管他爹是谁。到了我营里,就是兵。兵不听话,我打军棍。”

      周虎说:“他是国舅。”

      陆峥停住脚,回头看他,说:“周虎,这营里,没有国舅。只有活人和死人。”

      周虎被他看得发毛,不再多嘴。

      萧婉入府那日,沈聿亲自到城门去迎。不是为了给萧衍面子,是为了给全河东看:这门亲,他接得坦荡。他穿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极薄的黑狐裘,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风把衣摆吹得翻卷。城楼上下的百姓挤着看,都道这位沈司马生得真如天人下凡,和那北藩的嫡女站在一处,真真是一对璧人。

      沈聿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浅,却很稳,像刻上去的。

      大婚夜,他照旧没有入洞房。

      这回他连新房的院门都没有进。李安陪着他去了中军大帐。沈聿坐下,把萧衍带来的北地军报一页一页看完,直到后半夜才起身。李安说:“主子,今日是您大婚,不该还在这里。”沈聿说:“萧婉嫁的是河东的沈聿。不是哪一房的夫君。她要的是后位。后位我给了。别的不给。”

      李安说:“可外头百姓会说您不近人情。”

      沈聿说:“不近人情,才活得长。”

      第二日,沈聿派人给萧婉送了一支玉簪。簪子质地极好,上头雕着半朵半开的杏花。那是苏文珺的遗物。李安捧着匣子过去时,萧婉正在梳妆。她见那簪子,轻轻“呀”了一声,说:“好生精致。是夫君赏的吗?”

      李安说:“是主公让送来给夫人的。主公说,这是从前先夫人留下的,请夫人别嫌弃。”

      萧婉脸上的笑淡了一下。

      “先夫人?”她轻声重复了一句。

      李安说:“是。先夫人苏氏。这簪子,是她从前戴过的。”

      萧婉低头看了那簪子许久,然后慢慢把它插进了自己发间。铜镜里,她的脸被那支旧簪一衬,忽然显得极素极白,像这满房的红绸都失了颜色。

      “请回主公。”萧婉说,声音仍旧又轻又软,“就说,婉娘谢主公赏。这簪子,婉娘会好生收着。”

      李安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后,萧婉对着铜镜,又坐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里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刚刚落到深宫里的女人,第一次看清自己处境的、极薄的苍凉。

      “原来,是替别人收着。”她喃喃道。

      陆峥的酒,是夜里才喝起来的。

      他独自一人在营帐外,面前拢着个火堆,火上热着半壶劣酒。周虎寻来时,陆峥已经灌了三大口。周虎坐下,也不说话,就着酒壶也喝了一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半壶酒喝了个干净。

      “这他娘的什么酒,马尿似的。”周虎骂。

      陆峥说:“有得喝就不错了。”

      周虎看他一眼,说:“陆峥,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等萧家那小子来了,咱就罚他。让他跑个几十里地,给你出气。”

      陆峥笑了一下:“他替谁挨罚?他妹妹嫁人,嫁的是主公。我算个什么。”

      周虎说:“你算……”他也没说下去。有些话,两个人都清楚,就是谁也没法往明面上摆。

      陆峥把空壶扔进火里,酒壶被火一烤,“滋”地响了一声。他看着那火,说:“周虎,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回乡下,盖两间房,种几亩地。谁都不跟。就一个人。”

      周虎说:“一个人?连个婆娘都不娶?”

      陆峥说:“不娶。”

      周虎说:“那你这辈子图什么?”

      陆峥没答。他望着火堆里跳动的光,像要从里头找出个答案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图个清静。死了也没人知道。”

      周虎不说话了。他知道,陆峥不是要清静。陆峥是要把自己埋起来。埋得越深,越好。

      火堆里的树枝噼啪响了一下,碎星似的火星子往上飘。陆峥仰起脸,看着那些火星飘进黑沉的夜空,一明一灭,最后全不见了。他忽然又想起沈聿成婚的消息,想起那个从未见过的新夫人,想起那支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玉簪。他闭上眼,又睁开,抓起边上那截烧火棍,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个字。

      周虎凑过去看,陆峥已经用脚把字抹了。

      周虎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沈”字。

      “夜了,回吧。”陆峥说。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营帐走。周虎跟在后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人肩上,像要把这整座军营、这整片天地,都盖成白茫茫的一片。什么喜事,什么盟约,什么后位,全被雪埋了下去。

      只有陆峥心口那方丝帕,还热着。像一团从火堆里偷偷留下来的、不能给人看见的小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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