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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沙场百战,锋芒震主 陆峥打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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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打仗,从不回头。
这是他自己的规矩。从第一次上阵就是这样。别人冲阵,冲的是军功、是赏银、是活命。他冲,只因为沈聿在他身后。身后有那个人,他就不能回头。一回头,就证明他怕了。他不能怕。
河东初定后,邻镇联军犯境。敌军两万,号称五万,沿河列阵,黑压压一片,旗帜遮天。彼时沈聿能调动的兵马不过八千,新军居多,有老兵私底下直咂嘴,说这仗难打。
沈聿在战前把诸将召到帐中,只说了三句话。
“河滩地窄,敌军摆不开。陆峥,你带两千骑,从右侧浅滩绕后。敌军前阵一乱,你就点火。周虎,你领一千人守中军旗,旗不动,人不许退。我自领余兵压阵。”
他说完,看了陆峥一眼,又补了一句:“我的人,只前进。不后退。”
陆峥点了一下头,没说话。那一晚,沈聿破例让全军吃了一顿热食。陆峥端着自己那碗面汤,蹲在营帐外,喝得极慢。周虎凑过来,说:“明天这仗,要是打输了,咱俩可就真得死一块儿了。”陆峥“嗯”了一声。周虎说:“你倒是说点吉利的。”陆峥说:“死一块儿,也是吉利。”周虎被面汤呛了一下,骂了句“他娘的”。
天还没亮,陆峥就带人走了。两千骑兵,马蹄裹布,从右侧浅滩摸过去。河水冷得刺骨,陆峥亲自下马试了深浅。回来时半边身子湿透,牙齿都在打颤。他翻身上马,说:“能过。跟紧。”
那一仗,陆峥绕后突袭,烧了敌军左翼粮草。火光一起,前阵大乱。沈聿率中军压上,陆峥如刀入肋,从侧后斜插进去,把敌军切成两段。周虎死守中军旗,身中两箭不退。陆峥杀到敌将面前时,手里那口刀已经卷了刃。他劈倒旗,又一脚把敌将踹下马。敌军溃散。
八千破两万,陆峥的名号从这一仗起,彻底传了出去。
战后清点,陆峥部亡三百,伤者无数,可斩首四千,俘虏三千余。敌军主帅的人头被挑在旗杆上,沿河传阅了三里地。沈聿的战报却写得极克制,只报了“大破之”,数字都是实的,不夸张。沈伯彦劝他:“此战足以威震河朔,不若大书一笔,以慑敌胆。”沈聿说:“天下人自己会看。数字写虚了,以后没人信我们。”
陆峥什么都没说。可周虎看见,沈聿在营中巡军时,特意从陆峥帐前经过,停了一步,又走了。就一步。
没人知道陆峥有没有看见。他的帐帘关着。
那一战之后,沈聿把陆峥从队正一下子提到了方面军主将。周虎做了他的副将。外人只道沈聿重赏勇将,却没人知道,提陆峥之前,沈聿把陆峥叫进书房,问他:“你知道主将和先锋有什么区别吗?”
陆峥说:“主将管全盘,先锋只管冲。”
沈聿说:“你以后要学着管全盘。”
陆峥说:“我不适合。我只会往前。”
沈聿看着他,说:“不是只有往前才叫打仗。会退,会停,会绕,才算真正的主将。”
陆峥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像在认真想。沈聿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歪了的一根带子系正。那动作很轻,快得陆峥几乎没反应过来。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沈聿说,“不差再死一回。可你不一样。你要学会活。”
陆峥抬头,对上沈聿的目光。那眼里有很重的东西,像深秋的河,又静又冷,却压得陆峥喘不上气。
“我会活。”陆峥说,“活到主公不要我了为止。”
沈聿没接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再走近些,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韩让就是这个时候正式入了陆峥的军。
沈聿以“军中需文书记录”为由,把韩让派到陆峥身边,挂了个随军书记的名头。实际上是什么,陆峥心里有数。他第一眼就不喜欢韩让。这个人总带着笑,说话恭恭敬敬,可那双眼珠子转得比谁的都快,像能把人从皮看到骨。
“陆将军,以后还请多关照。”韩让在军帐外拱手,腰弯得极低。
陆峥没理他,翻身上马,对周虎说:“走,去前营点兵。”
周虎扭头看韩让一眼,低声说:“这人怎么来了?”陆峥说:“上面派的。”周虎说:“派来干嘛?给你写家书啊?”陆峥说:“监视我。”周虎猛地拉住马:“那你还让他待着?”
陆峥说:“主公的人,我不动。”
周虎还想说什么,陆峥已经策马跑了出去。
韩让很会做人。他来了之后,不催不迫,只每日在陆峥帐外候着,或递茶,或送帐册,一声“将军”叫得又清又软。陆峥不接茶,也不翻他送来的东西。韩让也不恼,只笑着放那儿,再退出去。军中不少人都觉得这新来的书记懂规矩。陆峥听了只哼一声,说:“你们懂个屁。”
陆峥还是在写信。
一封,一封,全托沈伯彦的人捎回节度府。信里没写什么军情,只报平安。有时写“天气凉了”,有时写“今日吃了两碗饭”,有时写“周虎那王八蛋又偷我酒喝”。他念过的书少,很多字不会写,就用圈圈代替。
沈聿第一次收到满纸圈圈的信时,正坐在书房里看折子。李安把信递上来。沈聿拆开,见上头一个接一个的黑圈,像一串串糖葫芦。他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很浅,浅得李安几乎以为看错了。
“主公,陆将军这信……”李安试探着问。
沈聿把信纸铺开,说:“这个圈,是‘冷’。前阵他军中来信说,夜里冷,想换冬衣。周虎那事,他是说周虎又喝酒了。”他指着最后一排圈圈,逐个猜过去,像在解一道只有他知道的谜。
李安说:“主公能看懂。”
沈聿说:“别人写的,看不懂。他写的,蒙也能蒙对几个。”
他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走了两步,又说:“冬衣的事,你安排。给他多备三套。他打仗废,一套不够。”
李安躬身应了,心里却想起沈聿那日巡军时,从陆峥帐前经过,只停了一步。
流言是从洛阳那边传过来的。
说河东陆将军,当世无敌。说那日八千破两万,陆峥一杆枪杀了个对穿,敌军主帅跪地求饶,被陆峥一脚踹下山坡。说半壁江山,是陆将军打下来的。说沈聿能坐镇河东,全仗陆峥这柄快刀。
李安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报给沈聿。
沈聿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说的是实话。”他说。
那笑里有骄傲,有苦涩,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东西。
可到了夜里,沈聿一个人坐在灯前,把陆峥写来的那叠信翻出来。圈圈,全是圈圈。他一个一个地看,像能从那些圈里看出陆峥握笔时有多用力,看出陆峥在灯下写信时,眉头皱得有多紧。
“你这么厉害。”沈聿低声道,“会不会有一天,不需要我了?”
没有人回答。灯花轻轻一爆,又归于沉寂。窗外有风掠过,像把这句话卷起来,送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那地方有没有人听见,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