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清剿旧党,冷心铺路 河东易主不 ...

  •   河东易主不过三月,沈聿已经动了第一刀。

      刀落之处,正是曾扶他上马的苏氏。

      苏氏在河东经营数代,田产、盐池、马场,样样占尽。沈聿能顺利接管六军,除了沈伯彦的钱粮铺路,苏家的默许也起了几分作用。但沈聿要的,不是“几分作用”。他要的,是干净的河东,是每一个将领、每一座粮仓、每一道政令,都必须从他一个人手里过。苏家这根老藤,攀得太深了。

      于是他给苏家找了一个“私通邻镇”的罪名。证据不充分,但沈聿从不在证据上花时间。他只管把刀递出去。

      那一夜,河东节度府里灯火通明。沈聿坐在新设的议事厅中,面前摊开苏氏一族的名册,共七十三户,三百余口。他在每个名字上扫过去,像在扫一片待收的麦子。李安在旁执灯,灯火把沈聿的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半边隐在暗中,像一尊刚被请出祠堂的神,又冷又沉。

      “主子,苏家那边,苏文珺知道了。”李安轻声道。

      沈聿没抬头:“谁告诉她的?”

      “府里的婆子。苏家在衙里有眼线,瞒不过。”

      沈聿翻过一页,不置可否。

      “苏文珺今夜求见,人已在偏厅侯了半炷香。”李安又说。

      沈聿终于合上名册,说:“让她等着。”

      李安不再劝。

      偏厅里只点着一盏灯。苏文珺坐在下首,身上是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褙子,头发只松松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她身边没有婢女。她一个人来的。她嫁进沈家不到一年,人瘦了许多,脸颊原有的那点圆润全消下去,颧骨微微支棱起来,只一双眼睛还是静的,像两潭掀不起浪的水。

      沈聿进来时,她起身行礼。沈聿没坐,只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为苏家的事?”沈聿说。

      苏文珺抬头,目光不躲不闪:“妾身知道,夫君要清苏家。苏家在河东多年,枝蔓太深,不动,夫君睡不着。这些,妾身明白。”

      沈聿没接话。

      “妾身来,不是为苏家求情。”苏文珺说,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家事,“妾身只求夫君一件事:留我父亲一条命。他年纪大了,又常年卧病,不会碍着夫君的路。”

      沈聿沉默片刻,问:“这是你今晚来的全部?”

      苏文珺说:“还有一句。夫君要杀的人里,有苏家三房不满十岁的孩子。妾身知道,斩草不除根,不是夫君的做派。可妾身斗胆,请夫君高抬贵手,放几个孩子一条活路。”

      沈聿看着她。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搬出半分“结发之情”来压他。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株已经被秋风吹透的竹,亭亭地,不肯折。

      “你倒比苏家那些人更像苏家的人。”沈聿说。

      苏文珺微微笑了一下,说:“妾身嫁了夫君,便是沈家妇。苏家的事,妾身原不该管。可那到底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却连一个字都不说。”

      沈聿点了点头:“好。我会想一想。你回去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苏文珺没有拦,只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夫君,夜凉,多保重。”

      沈聿没回头。

      他回到议事厅,在苏氏名册上坐到了后半夜。最后,他划去了几个孩子和苏父的名字。李安在一旁看得清楚。沈聿把笔搁下,忽然说:“李安,你说,我留这几个人,是不是给自己挖坟?”

      李安说:“公子心里既已有了定数,何必再问。”

      沈聿说:“定数?我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你就是杀不得。不是他们不该死,是你杀了他们,自己先睡不着。”

      李安说:“公子睡不着,也比这满城的人不安生要好。”

      沈聿没接话。

      苏文珺还是死了。不是沈聿杀的。她自己选的。

      消息传来时,沈聿正在阅兵。李安亲自跑进校场,声音压得极低:“主子,苏文珺姑娘……自尽了。写了休书请离,然后在房里悬了梁。她留了封书,给沈伯彦。说孩子若保下来,请沈伯彦抚养。”

      沈聿站在点将台上,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直响。他脸上没有表情,像听见了,又像没听清。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说:“照她的意思办。”

      李安要走,沈聿又说了一句:“等等。苏家那边,不必再株连了。让沈伯彦去操办。既然她死了,苏家的事,就到此为止。”

      李安说:“是。”

      沈聿没有去灵堂。

      他让李安传了一句话:“她是个好女人。是我对不住她。”

      没有更多了。

      苏文珺死后,苏文若下落不明。苏家其余人等,被遣散的遣散,充军的充军,偌大一个河东苏氏,几日之间便散了干净。沈伯彦没有为苏文珺哭,只在那口薄棺前站到后半夜,出来时对沈聿说了一句话:“公子,您这双手,往后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沈聿说:“我早就没打算洗。”

      陆峥在城西营中听说了苏文珺的事。

      他那时正带着兵练阵。天冷得很,呼出的气全成了白雾。周虎远远跑过来,气喘吁吁,说:“陆峥,苏家的……那位夫人,死了。说是自尽。”

      陆峥正举刀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夫人?”他问。

      周虎说:“还能有哪个。沈文书的发妻,苏氏。听说苏家被扣了罪名,她求情不成,写了休书就……就悬了梁。”

      陆峥慢慢把刀放下来,杵在泥地里。他手上虎口全是裂口,被风一吹,生疼。他忽然想起那个他只远远见过一面的女人。想起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一朵养在深宅里的白木兰。那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死法。

      “主公呢?”陆峥问。

      周虎说:“听说没去灵堂。只让沈伯彦办了。”

      陆峥低下头,把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说:“继续练。”

      周虎急了:“陆峥,你……你就这反应?”

      陆峥说:“我该有什么反应?那是他的家事。”

      周虎说:“那是他娶的人!他……”

      “周虎!”陆峥忽然提高声音,把周虎喝住了。

      陆峥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风卷着尘土扑在他脸上。他站了一会儿,说:“人死都死了。说什么都是假的。你有空在这嚷嚷,不如去把刚才练的阵再过一遍。你以为上了战场,会有人跟你讲家事?”

      周虎被他堵得没话说,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陆峥没有回帐。他一个人去了旧营房。那半截土墙还在,被风吹得愈发破了。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方沈聿给的素帕。帕子上有一团极淡的旧血,是当年他擦伤口留下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把帕子按在地上,拿刀尖挑起些土,盖在血痕上。又觉不妥,忙把土拍掉,把帕子重新叠好,贴回心口。

      “我是不是也会落得这样?”陆峥低声说。

      没有人回他。只有风从旧营房的破门里呜呜穿过,像那些死在这场冷冬里的人,在远处一声声地叹气。

      沈聿清剿旧党,铁腕之烈,很快便从河东传了出去。有人骂他薄情,有人说他枭雄,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把头埋得更低。沈伯彦起初还想劝,后来见沈聿连苏文珺都能说“到此为止”,便知道劝不住了。沈聿已经不怕得罪任何人。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沈聿的名字,真正变成了河东上空一面又黑又冷的大旗。陆峥带兵在外,偶尔回城,也不再往沈聿身边凑。他只是在点将台下一站,行个军礼,交了兵符,便退下去。沈聿远远看见他,也不叫。两个人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谁也没先伸手。

      那层冰,后来越来越厚。厚到最后,一个站在长安最高的殿阁上,一个站在城外的荒冢里。

      可眼下,还早。

      还早到陆峥会在夜里,一个人对着旧营房,轻声说:“你连她都护不住。又怎么护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