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雪》冷冷看不见

9、第 9 章 烽火前夜，

　　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整座落星隘笼罩在沉沉风雪之下，天地灰蒙蒙一片，日光透不进来，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麻布蒙住了。营中的气氛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连最粗枝大叶的士卒都感觉到了什么，走路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像是怕惊醒某头蛰伏的野兽。
　　萧垣自以为布局周密。他的心腹党羽分布在军营各处，备好了火把干柴，只等夜里点燃三堆烽火。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动作都在沈钺的眼线监视之下，他以为胜券在握，其实早已被瓮中捉鳖。
　　沈钺的布置也已经全部落定。精锐将士隐伏在营房街巷的暗处，刀刃出鞘，蓄势待发。她下了严令：首恶必办，胁从者放下兵器既往不咎，尽量减少大规模自相残杀。知情的将领不多，每一个都守口如瓶，连枕边人都没透露过半句。
　　医帐这边，所有物资全部筹备完毕。绷带、草药、净水尽数备好，重伤区轻伤区划分清楚，连停灵的位置都空出来了。帐内还有数十名尚未痊愈的伤兵，他们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所有人都怪怪的。
　　石芽蹲在角落里磨他那把短刀。刀是林砚给他的，不算锋利，但被他磨了三天，已经能削纸了。他磨一会儿就看一眼帐外，磨一会儿又看一眼，像一只不安的小兽。
　　"林姐姐，"他压低声音，"今晚会出事，对不对？"
　　"会。"林砚没有瞒他，"今夜会有乱子。我们守好医帐，不许外出。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医帐是不沾派系的求生之地。伤兵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石芽攥紧刀柄，重重点头。
　　夜半来临。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呼啸着拍打帐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捶打。大部分营房的灯火熄灭了，只留几盏值夜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暗处，无数甲士屏息潜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一点点推移，每一刻都无比煎熬。帐内油灯噼啪轻响，伤兵们沉沉安睡，不知道是睡熟了还是被梦魇住了。林砚和姜姒都没有睡，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营区的高处忽然腾起了第一堆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堆、第三堆。三堆烽火刺破了漆黑的风雪夜幕，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映得赤红。连医帐的麻布帐顶都被映上了一层跳动的暗红色。
　　约定的信号终于燃起来了。
　　几乎在烽火亮起的同时，尖锐的号角骤然响彻军营。
　　"叛将萧垣私通北虏！即刻拿下！胁从者放下兵器免罪！"沈钺的喝声穿透了风雪黑夜，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每一个人胸口。
　　紧接着是喊杀声。兵刃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马蹄踏雪的声音，瞬间撕碎了深夜的宁静。
　　营中内乱爆发了。
　　医帐距离交战区尚有一段距离，但那些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震得人头皮发麻。伤兵们纷纷惊醒，有人挣扎着坐起来，有人本能地往后缩。一个小兵吓得直发抖，抱着被角往林砚身边蹭。
　　"莫怕，都留在帐内，不要出去！"林砚高声安抚，声音足够大、足够稳，压住了帐内的骚动。
　　石芽守在门口，横握短刀，面朝外面的黑暗，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小兽。
　　不断有伤员被抬进医帐。有萧垣的叛卒，也有平叛的官军。刀伤、箭伤、撞击伤，一拨接一拨涌进来，血水顺着抬架滴了一路，从帐门口一直蜿蜒到最里面的草席。林砚和姜姒立刻投入救治，灯火摇曳，呻吟声此起彼伏。
　　林砚处理一个叛卒的时候发现他不过十七八岁，胳膊上中了一刀，疼得直抽气。他的眼神很茫然，像是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是萧垣的人？"林砚一边止血一边问。
　　"我……我就是跟着跑……他们说粮草没了要去找说法……"少年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要打仗……"
　　林砚没有多问，替他把伤口包好。不管是谁的人，在她这里都是伤患。她不是法官，只是个大夫。
　　账外的厮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沈屹带人从帐外经过了一次，全身甲胄上溅满了血，脚步极快，像是赶去什么地方收尾。他路过医帐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林砚正蹲在地上缝一条大口子，满手的血。沈屹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厮杀声终于停了。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也小了些，灰白色的晨光透过帐顶缝隙漏进来，落在满地血污和疲惫的脸上。林砚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四个时辰，膝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跪得没有了知觉，双手泡在血水里冻得发僵。
　　沈钺是天亮之后来的。
　　她一身铠甲上沾着点点血痕，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着血珠，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站在医帐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满地躺着的人，最后落在那两个还在忙活的身影上。
　　"林姑娘。"她喊了一声。
　　林砚抬起头。
　　"萧垣已经擒获了，通敌罪证确凿。"沈钺说，嗓音有点哑，"可关外北虏望见烽火，以为内应得手，大军已经在开拔了。真正的大战，方才开始。"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依旧笔直。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了林砚一眼。
　　"歇半个时辰，之后还有得忙。"
　　林砚目送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血痂、药渍、冻裂的伤口，还有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掉的暗红。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
　　"石芽，把烧水的火重新升起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