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雪》冷冷看不见

8、第 8 章 帐中备戎，

　　得到"烽火为号"的情报之后，军营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处处暗流涌动。
　　对外，依旧维持着兵力不足、粮草窘迫的假象；对内，沈钺悄悄调动精锐暗中埋伏，只等烽火信号一响便立刻收网。这些部署全部隐秘进行，连大部分的校尉都不知情，更不用提底层士卒了。
　　医帐接到的指令很简洁：大战将至，做好接收大批伤员的准备。具体什么大战、敌人是谁，令文里一个字都没提。
　　可医帐里几个知情的人心里都清楚。
　　姜姒和林砚都听到了哨探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沈钺走之前看林砚那一眼，姜姒也看见了。姜姒什么都没问林砚，但从那天起，她整理药柜的时候会顺手把最常用的外伤药放在最外面，把沸水的锅从一口加到了两口。
　　"多做准备总没错。"姜姒说。
　　林砚没有多解释，两个人默契地不再提那夜的事。
　　医帐全力备战。大量麻布投入大锅反复煮沸、晾晒堆叠；草药分门别类碾碎分装；帐内增设草席，划分重伤区、轻伤区，预留充足的位置迎接战后源源不断的伤兵。石芽手脚麻利地干着活，烧水、搬药、铺草席，什么都不问，但干得比谁都卖力。少年似乎一夜之间又长了几岁，眼底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营中普通士卒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内乱。他们只知道北虏大军压境，大战随时会打响。人心惶惶，有人畏惧，有人同仇敌忾，也有人悄悄给自己留了一封家书压在枕头底下。
　　不少士兵私下跑来医帐，找林砚问战场上受了重伤该怎么自救。林砚便拣选简单易懂的法子教给他们：受伤之后优先按压止血，不要随意拔出刺入体内的兵刃，伤口尽量避开尘土污秽。这些知识她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来问的人都点头说"记住了"才放他们走。
　　她教这些的时候心里是矛盾的——她现在知道，接下来真正要打的仗不是北虏，是内部的叛贼。但北虏也确实在城外等着。两重危险叠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些自救知识最后会用在什么地方。
　　这天下午，一个叫阿稔的山民哨长第一次来到医帐。
　　她黝黑结实，面容粗糙，双手布满常年攀山的厚茧。是被一队巡哨的士卒扶进来的——她的胳膊上被山石划了一道长口子，露着鲜红的肉，还在渗血。
　　"山道上有北虏斥候的踪迹，我赶着回来报信，摔了一跤。"阿稔坐在草席上任由林砚替他清创，嗓音质朴，"不碍事，小伤。"
　　林砚低头替她清洗伤口。创口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肘一路划到手腕，沾了不少泥沙。她用沸水一点点冲干净，敷上草药，仔细包扎。
　　"山道凶险，万事小心。"她一边缠绷带一边说。
　　阿稔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一个医女会对他说这种话。他顿了一下，说："守关就是守家，我们山民不会置身事外。"说完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好的胳膊，便大步走出了医帐。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房之间，步伐又快又稳，像是这片群山就是她的家，闭着眼也能走。
　　林砚望着他走出去的方向，忽然想起周老丈——那个攥着香囊死去的老兵，也是山野人家出身，也是话不多的脾气。这乱世里，沉默寡言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她把念头压下去，继续干活。
　　当天夜里，林砚睡不着，独自坐在医帐门口吹风。营地里很安静，可那种安静是假的——太静了，连往日惯常的巡岗说话声都没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在等什么，连风都像是憋着不敢使劲吹。
　　姜姒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裹着一件旧棉袄。
　　"明夜？后夜？"姜姒轻声问。
　　"不知道。"林砚说，"但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远处中军的灯火还亮着，沈钺大概还在帐中对着舆图，也许在最后推演一遍布局，也许什么也不做，只是等着。等烽火升起的那一刻。
　　姜姒忽然开口："那个哨探，你替他合的眼？"
　　"嗯。"
　　"他叫什么？"
　　林砚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个哨探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过她他叫什么。他满身是血被抬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喊的都是"快救人"，没有人在意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姜姒长长地叹了口气："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替这座城送了命。将来谁记得他呢？"
　　林砚没有接话。她想起现代医院手术室外面那些等候的家属，护士会喊"某某某的家属"，那个某某某有名字，有病历号，有家属签字。可这里的哨探什么都没有。他连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草纸都没留下，只留下几片染血的碎信纸和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记得他。"林砚说。
　　姜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风大了一些，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回去吧，明天还有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