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哨探浴血, ...
-
又过了几日,边关的气氛彻底绷紧了。
北虏铁骑在关外旷野大规模集结,旌旗连绵数十里,号角之声隔着群山隐约可闻,像是巨兽在远处低吼。全军加派了岗哨,日夜轮值,大批哨探轮番派出,刺探敌军兵力与动向。
医帐里也感受到了那种"要来了"的压迫感。巡营的士卒脚步更急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收敛的紧张。林砚照常处理伤兵、换药清创、教石芽辨识草药,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种悬着的空落感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林砚被外头的喧哗声惊醒。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帐外火光乱晃,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兵器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刚坐起来,帐帘就被猛地掀开了。
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被抬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神色慌张的士卒。
"快!快叫姜医官!"抬担架的人嗓子里带着急到变调的嘶哑,"他怀里有要紧的东西,将军和沈统领马上就到!"
林砚披衣跳起来,快步上前。担架上的人已经气息奄奄了,胸腹多处刀伤,衣衫被血浸透,面色灰白如纸。他的右手死死攥在胸口位置,指节都攥得发白了,像是攥着什么死也不肯松开的东西。
"先止血!"林砚一边喊一边上手按压住最大的出血点。她的手指陷进温热的血里,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跳动——很弱,很乱,随时可能停。
姜姒也醒了,快步过来帮忙。石芽已经跑去烧水了,腿脚快得像一阵风。
帐内乱了一阵,但很快被两个人稳住。林砚和姜姒配合着处理伤口,按压、清创、缝合、敷药,手底下没有半分迟疑。但林砚心里清楚,这个伤太重了。失血太多,腹腔有穿透伤,脏器有没有伤到不知道,以这里的条件根本做不了剖腹探查。
她只能赌。赌那层腹膜的破口不大,赌凝血功能还能撑住,赌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够强。
沈钺和沈屹几乎同时赶到。沈钺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落在伤者身上。沈屹在帐外肃清了闲杂人等,只留了医帐的人在里面。
抢救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林砚跪在那哨探身边,双手一直按在他的腹部创口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腹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滑向深渊。她用尽了能用的止血药、能用的压迫手法,可血还是慢慢渗出来,浸透了草药敷料,浸透了新换的麻布。
哨探在弥留之际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散了一半,视线涣散,不知道在看谁。可他拼着最后那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话了。声音像风吹纸片,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垣……约北虏总攻之日……举三堆烽火为号……"
他说得断断续续,断句的地方停得很久,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烽火燃起……营中起事……打开侧门……接应敌军……"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手松了,怀里攥着的几片染血的信纸残片滑落在草席上。头颅歪向一侧,再没了声息。
林砚的手还按在他的伤口上。温热的血慢慢变凉,皮肤底下那最后一丝搏动彻底消失了。她闭了一下眼睛,慢慢松开手。
沈钺走上前,弯腰捡起那几片残破的信纸。上面沾满了血,有些字迹已经被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零星的字句。她看了很久。
"他以性命换来了情报。"沈钺的声音很轻,"我们就顺着他定下的圈套,反过来等萧垣自投罗网。"
她侧过头看了林砚一眼。林砚还蹲在地上,双手沾满血,脸色苍白,但没有避开沈钺的目光。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沈钺说。
"听到了。"林砚回答。
沈钺没有说"不许外传"之类的警告,也没有解释任何军机。她只是看着林砚的眼睛,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她转身走了。沈屹跟在后面,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审视、考量、权衡,但最终只剩下两个字:信任。
林砚不知道那两个字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因为她两个小时没有放手,一直按着那个伤员的腹部创口,直到他彻底凉透。也许是因为她在所有人慌乱的时候喊出了"先止血"三个字。也许只是因为,她全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蹲麻了,趔趄了一下。石芽赶紧过来扶住她,少年脸上还带着惊吓之后的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林姐姐……那个人说的……"石芽声音发颤。
"忘掉。"林砚打断他,"你什么都没听见。"
石芽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满地的血污了。
林砚走到帐外站了一会儿。大雪还在下,落在她沾血的手指上,很快融化成冰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她把手在雪地里搓了搓,把干涸的血痂搓掉,露出底下冻得通红皲裂的皮肤。
她想起那个哨探最后的样子。他的眼睛到死都没完全闭上,半睁着,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故乡?家人?还是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她回到帐内,把那几片残片留下的血迹擦了擦,又看了一眼那本病患记录册。上面已经有几十页了,密密麻麻写满了伤兵姓名、伤情、用药、转归。而在另一本小册子上,她用最简短的句子记着别的东西——"东边那条路早清了"、"萧副将厚道"、"举三堆烽火为号"。
她把两本册子都收进铺盖底下最深处,然后躺下去。躺了很久还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哨探最后那句话的音调,断断续续的,像一段怎么也拼不完整的密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糙的棉袍里,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亮之后,军营看上去一切照旧。调兵的旗号在传,粮草抱怨的声音也还在。可林砚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沈屹出入中军的次数变多了,夜里的巡营暗哨明显增加了几班,那些抱怨粮草的人突然安静了许多。
风暴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人都在等那道闪电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