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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营中流言, ...

  •   日子一日日在风雪与伤痛之间流转。
      医帐救人无数,可针对林砚的流言从未彻底消散。
      一部分旧式武官打心底不认同女子插手军中救治,尤其林砚许多处理手段不循古方,便不断私下散播闲话。有人说她旁门邪术、靠奇技蛊惑士卒;更有不堪揣测者,造谣她刻意攀附姜姒、讨好主将沈钺,想要在军中谋求特殊地位。这些话传不到沈钺耳中,却在中下层军官之间悄悄流转。
      石芽每次听见都气得脸红脖子粗,好几次想要冲出去找人理论,都被林砚拦了下来。
      "口舌争辩赢不来信任。"林砚一边换药一边平静地说,"我们手上救下来的人,就是最好的凭据。"
      石芽攥着拳头:"可他们在污蔑你!"
      "我知道。"林砚头也不抬,"可我们若是冲动争吵,反倒坐实了旁人的闲话。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
      嘴上说得通透,可那些恶意闲话终究会在心底留下痕迹。夜深忙完活计,林砚偶尔也会恍惚。她想起现代医院的手术室,无影灯雪亮,器械齐全;想起家里那个总是唠叨她按时吃饭的母亲。可回头看向满帐挣扎求生的伤兵,她又把那份乡愁压回心底。回不去了。眼下唯有立足此地,做好能做的一切。
      姜姒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有时候深夜二人相对而坐,她会主动开解几句。
      "世俗便是如此。女子行医本就受百般苛责,你行事又格外与众不同,免不了受人揣测。"姜姒一边研磨药粉一边说,"沈将军心中清明,有她庇护,不会让你遭大祸。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事不可掉以轻心。"
      林砚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缝补绷带。她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血珠渗出来,她用袖子擦掉,继续缝。
      这一日,营中一名校尉狩猎归来,被野兽抓伤了大腿。伤口深阔,皮肉外翻,送到医帐的时候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校尉为人守旧固执,素来对林砚抱有成见,看见是她上前处置,当即面色一沉。
      "让姜医官来。军中男丁的伤,岂容女子动手。"
      林砚没有动怒,平静地回话:"姜医官此刻正在处置重症高热伤员,分不开身。你这伤拖延不得,伤口不及时清创很快就会溃烂高热。"
      "我宁肯溃烂,也不要你碰。"校尉态度强硬,把受伤的腿往旁边一收。
      帐内不少伤兵纷纷望过来,气氛瞬间僵住了。石芽攥紧拳头,几乎就要上前理论。
      恰在此时,沈屹前来医帐调取病患记录,撞见了这一幕。他看了一眼校尉淌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没有发作的林砚,走了过去。
      "王校尉。"沈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主将同族特有的分量,"医帐之中只论医术,不分男女。林姑娘救下的士卒不下百人。战事当前,性命为重,何必拘泥于世俗偏见。"
      校尉纵然心中不悦,却也不敢当着沈屹的面继续硬撑,只能极不情愿地伸出伤腿。
      林砚没有趁机说什么,凝神处理。她仔细清理伤口里的泥沙碎叶,止血敷药,包扎妥当。整套处置干净利落,连校尉旁边等着换药的亲兵都看愣了。
      几日之后,校尉的伤口恢复良好,没有溃烂也没有高热。虽然他嘴上依旧不肯道谢,但林砚再去其他营房巡诊的时候,他不再让人拦着她了。偏见的松动,往往是从沉默开始的。
      此事过后,军中针对林砚的非议稍稍收敛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弭。真正让她感觉到暗流涌动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她在营房后面晾晒绷带,无意间听见两个负责后勤的低阶军官在低声对话。
      "……那边又卡了一批冬衣,说路上被雪堵了。"
      "堵了?这都堵了三次了。我听说东边那条路早清了。"
      "嘘——你不想活了?"
      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林砚没有听清。她不动声色地端着木盆走开了,心里却把"东边那条路早清了"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回到医帐后,把那句话写在了随身的小册子上——不是病患记录那本,是她另备的一本空白册子,只记些零碎的、看着不对劲的细节。她没有告诉姜姒,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与此同时,军营里的暗流越来越明显了。
      粮草不足的抱怨多了起来,尤其底层士卒之间的议论越来越频繁。有人抱怨"米里掺了沙子",有人说"冬衣薄得透风",有人叹气"打了胜仗有什么用,饭都吃不饱"。这些抱怨被有心人引导着,慢慢从对物资的不满,转向了对"上面"的不满。
      林砚在医帐里听士卒们闲聊时,注意到一个规律:抱怨最凶的那些人,往往在抱怨之后会加一句"还是萧副将厚道,前几日还给咱们发了一壶热酒"。
      她没有声张。但她把这些细节也记了下来。
      姜姒注意到了她这本小册子,有一次趁她不在翻了翻封面。林砚回来之后,姜姒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好,落在纸上,容易给自己招祸。"
      林砚点了点头,把那本小册子塞进了更深的铺盖底下。但她没有烧掉。
      连着几天,又有几个吃了问题粮食的士卒被送进医帐,症状和之前一样——上吐下泻、高热腹痛。林砚按照同样的办法处理,沸水喂服、静卧休养,大部分人在两三天后慢慢好转,但有一个年纪大的伙夫没能扛过来。
      老人走的时候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林砚替他合上眼睛,让石芽把人抬出去。她站在帐门口看着石芽瘦小的背影背着那卷草席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堵得慌。
      "又死了一个。"姜姒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叹息,"这两年死在军营里的,比死在战场上的还多。"
      "他是吃坏了东西。"林砚说。
      "是啊。"姜姒顿了顿,"吃坏了东西。"
      她没有往下说。林砚也没有再问。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当天夜里,林砚躺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她把这些天零零碎碎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灰的军粮、屡屡延误的物资、士卒抱怨却不敢明说的眼神、"东边那条路早清了"这句话、还有那个被暗指"厚道"的萧副将。
      她没有证据。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但她嗅到了某种气味——那种在重症监护室待久了的人会有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病人正在悄悄走向恶化,表面体征还没变,但底下已经坏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落星隘的冬天,还有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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