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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生死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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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再度来袭,来势汹汹。
这一次最先倒下的是难民安置区的大批百姓。短时间之内数十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很快便蔓延到了部分驻守外营的士兵。难民区本就拥挤杂乱,卫生条件极差,疫病一经爆发便如同野火燎原。
大战、山地苦战尚未结束,瘟疫又来雪上加霜。整座落星隘陷入了内外交煎的绝境。
沈钺当即下了严令。立刻再次划分独立的隔离区,将所有染病之人全部迁移。军民病患分区安置,禁止互相往来。饮水全部煮沸,污物集中掩埋,清扫营地积雪秽物。命令下得极快极严,各部接到指令后连夜执行。
可眼下最大的难题是药材极度匮乏。之前大战消耗了几乎所有库存,加上阿稔重伤占用了不少珍贵药材,药库已经见底了。
阿稔刚刚闯过生死大关,依旧虚弱卧床,尚未脱离危险。不能再大量动用她的疗伤药材。林砚站在药柜前,把最后几包草药数了又数,还是不够。她抬头看了一眼姜姒,姜姒对着空荡荡的药架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山中尚有草药,可如今群山之间到处都是北虏游骑。进山采药,便是九死一生。"姜姒的声音很低。
没有草药,疫病便很难压制。任由蔓延开来,不管士兵还是难民都会大批量死亡。林砚蹲在药柜前面想了很久,起身去找了沈屹。她不知道沈屹能做什么,但她需要一个能进山采药的人、一支能护送采药人的队伍,以及,一个愿意带队的人。
沈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阿稔躺着。"他说。
"我知道。"
"那谁带路?山里的路除了她没人全认得。"
林砚想了想:"她醒了。我可以去问她。"
她回到医帐的时候阿稔刚好醒了片刻。人还是昏沉的,创口还在疼,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林砚把采药的事跟她说了,阿稔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地名和几条路线,让林砚记下来。
"第二条……第二条路近,但崖陡,"阿稔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第三条远,但安全……有暗卡,我的人知道……"
她说完这些又昏睡过去了。林砚把她说的路线写在纸上,交给沈屹。沈屹召集了最后一队还能行动的轻骑,由熟悉山路的哨探带队,趁着夜色和风雪掩护,突入北虏封锁线外围采集草药。
那一夜,林砚在医帐里等着。她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采药的队伍回来了,伤亡了一半人,但带回了满满几大筐山野草药。带队的哨探自己胳膊上中了一箭,把药筐卸下来之后靠着墙滑坐到了地上。林砚蹲在他面前替他拔箭的时候,他一声都没吭,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发抖。
草药有了,可时间不等人。隔离帐里的病患越来越多,老弱孩童最为凶险。林砚带着石芽和姜姒熬药、喂药、换药、降温,从清晨忙到深夜,再从深夜忙到清晨,作息完全乱了套。
有个不到一岁的婴儿被母亲抱来,浑身烫得惊人,哭声细弱得像猫叫。林砚用温水替他擦身降温,用极稀的草药汤一勺一勺喂下去,可孩子太小了,吞咽都困难。那位母亲跪在草席旁边,一夜没有合眼,天亮的时候孩子退了烧,她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草席上无声地哭了。
隔离帐里日日都有人逝去。大部分是老人和幼儿,身体太弱了扛不住高热。石芽负责把遗体抬出去掩埋,每次出去都要走很远的路——疫病致死的人不能跟战死的将士葬在一起,要单独埋到更远的上风处。少年回来后总是沉默地洗手,洗很久,像是在用冰水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稔的伤势在精心照料下慢慢好转了。她的高热退了,创口也不再渗血,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可她还是不能动,只能躺着。林砚来换药的时候她会睁开眼,第一句永远问:"山上的路有人走了吗?"
"有人走了。"林砚说,"采了一批药回来。"
阿稔闭了闭眼睛,像在算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说:"第二条路现在不能走了,北虏在那条路上设了哨。第三条路上次淋了雨,可能塌了,得走第四条。"
"第四条在哪?"
阿稔在枕头上偏过头,用极轻极慢的语速说了一条路线。林砚边听边记,记完给她看,阿稔看了一遍摇了摇头:"这个转弯处不对,是贴着溪边走,不是翻坡。"林砚重新改过,再给她看,阿稔点了点头,合上眼睛又睡着了。
中军之中压力同样如山。前线荆烈部队的伤亡报告日日传回;疫病正在吞噬军民;粮草一天天减少;潜伏细作不停制造事端。多重重压全部压在沈钺肩头。女子主将日日通宵议事,眼底浓重的青黑,身形愈发清瘦。有一次林砚去中军送药材名册,看见沈钺的案上摆着一碗冷透了的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一口都没动。
这日,又揪出了两名北虏潜伏细作。二人受拓拔烜指令,企图趁着疫病混乱暗中纵火焚烧粮草库房。幸好被值守士兵及时发现,阴谋未能得逞。审讯之后得知,拓拔烜知晓隘□□发了疫病。他并不急于强攻,打算继续围困消耗,等着守军被战争、瘟疫、饥饿自行拖垮。
"他想不战而耗死我们。"沈屹声音低沉。
沈钺指尖攥紧,铠甲指节泛白。
"那我们便不能遂他所愿。越是绝境,越要寻找破局之机。传令荆烈,密切盯紧敌军主力动向。寻找一切可以决战的机会。"
内有瘟疫细作,外有强敌环伺。落星隘正在承受建立以来最严酷的考验。
林砚从疫情爆发之后几乎没有合过眼。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了出来。石芽有一次端着水碗给她送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碗还没放下人就靠着药柜闭上了眼睛,站着睡了过去。石芽不敢叫醒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旁边守了她半刻钟。后来林砚自己猛地惊醒过来,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石芽伸手接住了。
"林姐姐,你睡一会儿。"石芽说。
林砚摇了摇头,把碗还给他,又走进了隔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