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雪》冷冷看不见

20、第 20 章 风雪未歇，

　　冬雪连绵不断，落星隘的寒冬看不到尽头。
　　正面大战取胜，内奸萧垣伏法，可拓拔烜率领的北虏残寇依旧盘踞在西北群山之中，派遣细作潜入隘口制造动荡。北方援军的阴影越来越近了，哨探不断传回消息：北虏后方有大批援军正在向南开拔，与拓拔烜残部会合之后，敌军兵力将会再度膨胀。
　　留给落星隘休整的时间不多了。
　　军营一面要整饬防务、防备敌军卷土重来，一面要救济数万流离失所的山野难民。粮草一天天消耗，后方补给被风雪山道阻隔迟迟不能足额运抵。医帐依旧满是伤患——战场刀伤、冻伤、疫病、难民带来的各式病痛，日日不断。林砚、姜姒、石芽在血与风雪之中苦苦支撑。
　　沈钺、沈屹、荆烈、阿稔，每个人身上都扛着千钧重担。对外提防北虏，对内甄别细作、安抚军民、分配紧缺物资，没有片刻能够松懈。沈钺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铠甲挂在身上看着空荡荡的。可她站在城头的背影依旧笔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落星隘最硬的那块砖石里。
　　阿稔依旧在山间奔走。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群山之间的每一丝变化，北虏的哨位移动了半里、哪条溪涧的水位涨了、哪片林子的鸟突然没了叫声——这些细枝末节在她眼中都是信号。她带着残存的山民哨探昼夜巡查，缺觉缺得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脚程丝毫不慢。林砚有时候在山道上撞见她，总会塞给她一块干粮或一壶热水，阿稔接过去边走边吃喝，脚步不停，嘴里含含糊糊说一声"谢了"，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
　　石芽长高了一截。他的个头蹿得很快，原先合身的旧棉袍现在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少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继续干活，完全不觉得冷。他的手上也长出了和年龄不符的厚茧，洗药、劈柴、抬担架、照顾病患，什么都干。林砚有一次发现他在角落里偷偷写字，用一根烧过的树枝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比划，写的是"林砚"两个字。
　　"谁教你的？"林砚走过去。
　　石芽吓得把木板藏到背后，脸涨得通红："我……我找人学的。"
　　"学写字做什么？"
　　"我想记东西。"石芽的声音低下去，像做错事的小孩，"我想把那些死了的人的名字记下来。以后……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好歹能说一声。"
　　林砚看着少年垂下去的睫毛和发红的耳尖，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木板。那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她已经认出来了——"周老丈、陈武、阿禾……"都是医帐里曾经躺过的人，都是她亲手记录的，而石芽在偷偷默记着。
　　"这个字写得不对，"林砚指着那个"武"字说，"少了一撇。我教你。"
　　那天夜里，林砚用炭条在木板上把那些名字端正地写了一遍。石芽蹲在一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少年学得很慢，但每一笔都记得牢牢的。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石芽忽然问："林姐姐，我们自己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借着昏暗的油灯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手，布满冻疮、裂口、药渍、老茧，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双手了。她想了想说："我们活着的时候多救一些人，那些人活着，就会记得我们。"
　　石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把木板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又过几日，中军收到了远方哨探的急报。
　　北虏后方大批援军正在加速向南开拔。与拓拔烜的残部会合之后，敌军兵力将会再度膨胀到令人绝望的数字。留给落星隘准备的时间，也许只剩不到半月了。
　　沈钺召集全部核心将官重新修订防御方略。加固关隘工事、清点军械箭矢、训练难民之中的青壮扩充守备力量，同时命令阿稔加倍监视群山各个通道，提前预警敌军动向。
　　大战的阴影再度笼罩了落星隘。
　　阿稔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出发了。她走之前特意绕到医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林砚正在里面给人换药，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
　　"要走了？"林砚问。
　　"嗯。北边那条道得重新走一遍，半个月内要出结果。"阿稔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林砚手里，"山里的草药，晒干了磨成粉的，止血用。你留着。"
　　林砚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黄褐色的药粉，闻起来带着一种清苦的草木香。她收进怀里，看着阿稔说："你自己注意。"
　　阿稔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营房尽头。林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视线里只剩下白茫茫的风雪，才转身走回帐内。
　　这一夜的雪特别大，漫天大雪静静飘落，落在连绵的军帐顶上，落在难民区的篝火堆旁，落在远处黑沉沉的群山轮廓上。一切都被白色覆盖着，看上去干净得不像话，像是这座关隘从来没有流过血、死过人。
　　林砚站在医帐门口看了很久的雪。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过了大半个冬天，经历了背叛、阴谋、血战、生离死别，认识了沈钺、姜姒、阿稔、石芽这一群乱世之中奋力挣扎的人。她本是异世过客，可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自己的性命与这座风雪边关紧紧绑在了一起。
　　可她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有朝一日能回到自己原本的时代，回到那个有电灯、有暖气、有消毒水和无影灯的世界。只是眼下烽火未熄、万家流离，她不能丢下眼前这些人。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阿稔留下的药粉，又摸了摸那块陈武托付的木牌，还有那本记满了名字和细节的小册子。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了，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的衣袋里，可每一件都不舍得放下。
　　她想起石芽问她"我们自己死了之后，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她想，会的。
　　即便她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任何史册里，可那些被她救过的人、那些在临终前握住她手的人，他们会在某个活下去的清晨或傍晚，忽然想起一个替他们缝过伤口的年轻女医。
　　那就够了。
　　石芽走到她身侧，呼出一团白雾。少年望着远处重重夜色，侧脸被雪光映出淡淡的轮廓。
　　"林姐姐，"他轻声问，"若是北虏再来，我们还守得住吗？"
　　林砚沉默着望向沉沉夜幕，风雪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答案。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创伤科医生，她太清楚以少胜多有多难了，尤其是当对方带着十倍兵力卷土重来的情况下。
　　可她也清楚另一件事，那些在山道上冒死送粮的百姓、那些在城头上浴血不退的士卒、那些在医帐里咬牙撑着不死的伤兵，他们不打算放弃。
　　"不知道，"她最终说，"但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就要守下去。"
　　她转身走回帐内。石芽跟在后面，少年的脚步声沉稳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脚步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跑掉。
　　风雪呼啸着漫过山隘，危机步步逼近。平静只是短暂的喘息，更大的磨难还在前方等待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