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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草帐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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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帐幕缝隙落进医帐。落星隘的清晨是灰白色的,雪停了,但天依旧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泼下一场。
一夜之间,有人挣脱伤痛活了下来,也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林砚是被抬担架的脚步声惊醒的。她睁眼时天还没全亮,两名士卒抬着一具裹了草席的遗体从帐侧门出去,动作利落、面无表情,像是做惯了这件事。没有棺椁,没有祭奠,没有一句告别。草席裹着的人被抬到营地外的山坡上,挖一个浅坑,黄土一盖,便是戍边将士最后的归宿。
林砚坐起来,浑身酸痛得像被拆了一遍又拼回去。她摸了摸额头,低烧还没退尽,但至少脑子清醒了些。石芽还躺在她昨夜处理过的那张草席上,呼吸均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随时要断气了。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少年的伤口。包扎的麻布没有被血水浸透,创口周围的红肿也稍稍退了一些。林砚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来重新给他换了一次敷料。石芽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蹲着一个面生的年轻女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姑、姑娘……"少年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塞了砂纸,"是你救的我?"
"别说话。"林砚把一碗温热的米汤递到他嘴边,"先喝点东西。"
石芽捧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吞咽,烫得直抽气,却不舍得放下。米汤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可对饿了几天的人而言,这是唯一能入口的暖意。少年喝了半碗,眼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泪光,也不知是烫的还是委屈的。
"多谢姑娘……昨夜若是没有你,我已经死了。"他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现在还没过险关,别乱动。"林砚把碗收回来,"伤口还得换几天药。你要是自己能下地了,就帮忙做点轻活,少给医帐添乱。"
石芽连忙点头,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狗。
林砚转身去查看其他伤员。医帐一夜之间又多了七八个人,都是昨夜巡哨遇袭或者冻伤送来的。草席不够了,有人直接躺在泥地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干草。姜姒已经起了,正在角落里清点药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绷带还剩多少?"林砚走过去问。
"最后两捆了。"姜姒头也不抬,"昨天送来的伤兵太多,消耗太快。我已经让人去后方催了,但山路雪大,什么时候送到不好说。"
林砚默默记下。物资紧缺四个字,在这里不是一句话,是时时刻刻勒在脖子上的一根绳。
她转身继续巡视。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时,看见一具草席上静静躺着的老卒,已经没了呼吸。旁边有个年轻小兵靠墙坐着,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停发抖,眼泪无声地砸进干草里。
"他……"林砚轻声问。
"周叔。"小兵的声音抖得厉害,"昨夜就不行了。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打完仗想回家看看桃花。"
林砚在草席旁蹲下来。老卒周老丈年近五十,戍边二十八载,儿子早已战死沙场。前日北虏偷袭,他掩护同袍撤退,后背中了一刀,旧伤叠加风寒,昨夜还和同帐的人聊了几句天,说着等仗打完、等春暖花开,就请个长假回江南老家看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破旧的香囊,里面是亡妻留下的一缕丝线。
林砚轻轻伸手,替他把僵硬的指节舒展开,把那枚香囊放回他胸口。没有香烛纸钱,没有悼词祭文,她只在心间默默念了一句:愿魂魄可以归乡。
旁边那个小兵再也忍不住了,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放出声音。军营里哭出声是丢人的事,尤其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要被同袍笑话的。可他才十九岁,第一次上战场,跟着周老丈学怎么巡哨怎么看天色,还没学会怎么面对死人。
林砚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她只是拍了拍小兵的肩膀,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他走的时候不痛苦。"她说,"你回头把他名字告诉我,我记下来。往后若有人回乡,还能带个信。"
小兵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看着她,点了点头。
史书会记下战役大捷,记下将帅谋略,记下这城那关的攻守得失。但史书不会记下周老丈,不会记下那个想看桃花的小兵。万千埋骨荒山的普通人,不过是战争统计数据里一个小小的"伤亡"数字。可在这里,在医帐的角落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念想、有自己的牵挂,也有自己无声无息消亡的一生。
姜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林砚身侧,看着周老丈被士卒抬走,长长叹了口气。
"见得多了,慢慢就习惯了。"姜姒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苍凉,"医者可以疗伤救命,可救不了世道。年年有仗打,年年有人死,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死人堆里多捞几个活的出来。"
她嘴上说着"习惯了",手上处理伤口的动作却一刻没停。一个刚从哨岗换下来的士卒脚踝冻伤,肿得像馒头,她蹲在那儿一点一点用温水替他擦,动作耐心得像是照顾自家孩子。
天亮之后,伤员源源不断被抬入医帐。巡哨遇袭的、山涧摔伤的、严寒致病冻伤的,一拨接一拨。药材、麻布、热水,处处紧缺,处处捉襟见肘。
林砚趁着处理伤口的间隙,把最简单的道理教给帐内的杂役和辅兵:布帛务必沸水久煮,不同伤患分开用器物,住处要扫净积雪保持干燥,减少"秽气"互相沾染。她没法说出"细菌""感染"这些词,只能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把现代无菌观念一点点揉碎了喂给他们。
姜姒起初只是旁观,后来亲眼见到按照这些法子处理过的伤口确实溃烂变少、高热缓解得更快,便慢慢接纳了这套"异法"。甚至偶尔会主动替林砚向那些嫌麻烦的杂役解释一句:"照她说的做,确实管用。"
可军营之大,人心各异。
一个刀伤老兵嫌清理伤口太疼,姜姒不在的时候闹腾起来,一把推开林砚的手:"老子打仗受伤哪来这么多讲究!从前简单包扎照样活,你这般撕来扯去,莫不是要害我!"
帐里其他伤兵纷纷望过来,有人附和,有人观望。
林砚没有发火。她蹲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兵,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家属解释术后护理。
"今日痛一时,好过日后皮肉烂透、丢胳膊丢命。脓毒不去,三五天照样高热不起。你若嫌疼,我可以慢些来,但不清创就是等死。你自己选。"
老兵还要嘴硬,旁边一个声音虚弱但坚定地插了进来。
"张叔……她就是救我的人。"石芽半撑起身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可眼神里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信她。她的法子管用。"
少年的话比林砚的辩解管用得多。帐里的伤兵们纷纷看过来,有人认出了石芽——昨天还半死不活的人,今天居然能坐起来了。老兵沉默了好一阵,终究不情不愿地伸出了胳膊。
此事之后,底层士卒之间渐渐开始传开:医帐新来的那个女医,别看她年纪轻,手段确实了得。受了伤之后愿意主动找林砚的慢慢多了起来,有人甚至偷偷攒一点干粮塞到她帐角,也不说谢,放下就走。
但中上层将官大多还在观望。一个民间征召来的女子,突然冒出一堆闻所未闻的救治法子,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觉得她故弄玄虚,有人干脆不当回事。这些暗地里的目光和议论,林砚暂时还感受不到全部,但姜姒看得出来。
午后,中军传令,主将沈钺身边的亲卫中箭,送来医帐处置。箭头带着倒钩,硬拔会撕裂大片血肉,姜姒缺少合适的器具,一时棘手。
林砚蹲在旁边看了几眼箭伤,压低声音说了自己的想法:先固定创口周围,压住倒钩再缓缓旋转取出箭镞,尽量减少二次撕裂和大出血。姜姒沉吟片刻,寻来一枚打磨光滑的细铁签,二人配合着慢慢操作,把倒钩一点点压平,完整地取出了箭镞。整场处置下来,出血量远比预想的少。
那亲卫包扎完伤口,神色明显松了一大截,看了林砚好几眼。
"医帐竟有这般手段。"他认真说道,"我会如实禀报将军。"
亲卫走后,帐内安静了一阵。姜姒坐在草堆上收拾器械,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林砚。
"显露本事是好事。可军营里头,锋芒太露未必是福。"姜姒的声音压低了,"你一个女子,还用的是外面见都没见过的法子,有人会敬你,也会有人忌你。往后行事,多留个心眼。"
林砚点了点头。她明白姜姒的顾虑。她所求的不是功名,只是活下去,多救几条命。可她身在洪流之中,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石芽已经勉强能够下地了,扶着帐柱慢慢走到林砚身边,眼神亮晶晶的。
"林姐姐,等我伤好了,我来帮你挑水劈柴晾晒草药,什么苦活我都干。"少年眼里有一团小小的火光,是寒夜之中唯一一点暖意。
林砚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帐外风雪依旧笼罩着隘口,不知今夜又会送来多少伤兵。她的根,在乱世军营里浅浅扎下了。可军营深处,看不见的暗流已然涌动。那些来自上层的目光、流言、试探,迟早会落到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