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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寒崖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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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冷,是林砚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感知。
不是现代医院空调调得过低的凉意,是钻透骨骼、顺着血管往五脏六腑里侵噬的严寒。雪粒打在脸上如同细碎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白茫茫的寒气,呛得胸口隐隐作痛。她本能地想要抬手摸一摸发烫的额头,胳膊却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抬到一半便无力坠下,手指触到一片粗糙冰凉的麻布。
这个触感不对。
林砚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医院值班室惨白的日光灯,没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没有消毒水那股令人安心的气味。头顶是发黑粗糙的麻布帐顶,缝隙里不断漏进碎雪与寒风,吹得帐内昏黄油灯摇曳不定。身下垫着一层薄硬干草,草叶边缘凝着半干的暗红血渍,散发着铁锈与腐烂交杂的腥臭。身上裹一件旧棉袍,厚重脏污,混着汗味、泥土与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那是伤口感染之后脓血混合的甜腥。
她撑着手肘半坐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几乎把她重新按回草席。胸腔里翻涌着陌生的虚弱感,双腿毫无力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条命。
耳边人声嘈杂,哭喊、呻吟、呵斥搅成一团。
"快,把伤兵抬过来!伤口还在淌血!"
"烧热水!绷带已经不够用了!"
"这人手脚冻得乌青,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林砚脑中一阵阵眩晕,破碎的记忆汹涌涌入。
上一秒,她还站在医院抢救室里。大夜班,一名多发外伤的病人被推进来,车祸,脾破裂、骨盆粉碎、失血性休克。她按压止血、建立静脉通道、插管,连续三十多个小时高强度工作,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再次睁眼,她已经躺在这顶破旧军帐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具躯体原本是南朝官府强行征召的民间女医。原主名叫林砚,与她同名,出身贫寒农家,粗通些草药常识,战事吃紧被强征入伍,在风雪赶路途中感染风寒,反复高热昏迷,最终一命呜呼。而来自后世的林砚,就在那具逐渐冷却的躯体里重新睁开了眼睛。
穿越。
这个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中的词,重重砸落在心底。恐慌如同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想到现代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到医院值班室永远泡着浓茶的保温杯,想到母亲上周电话里唠叨让她春节一定回家吃饭——那些平淡琐碎的日常,此刻遥不可及。
她用力掐了一把手臂内侧。疼。火辣辣的疼。
不是梦。
林砚死死攥住身下的干草,逼迫自己用力呼吸。她当医生那么多年,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急救室里血管爆裂、心脏骤停、家属崩溃,她都能稳住。此刻不能慌,慌则乱,乱则死。在这个缺医少药、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她撑着草席慢慢坐直身体,环顾偌大的医帐。
麻布军帐大概有四五丈见方,两侧各开一扇门,用粗木杆撑住帐顶。地面铺满干草,草席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兵。有人断肢,布条草草缠绕,鲜血浸透麻布结成暗红色的硬痂;有人重度冻伤,手足肿胀发黑,意识昏沉地蜷在角落;更多人只是皮肉创口,但因为处理粗劣,伤口周围红肿溃烂,反复高热,嘴唇干裂起皮,半昏迷中不停呓语。昏黄油灯挂在帐中木柱上,将一张张痛苦扭曲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帐中主事的是随军医官姜姒。中年妇人,鬓角已经染霜,穿一件灰布短袄,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脓血。她眉眼严肃果决,正蹲在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卒身边处理伤口,用布条简单煮沸便直接敷在溃烂创面之上,士卒疼得浑身抽搐,咬着一截木棍闷哼。
林砚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姜姒侧过头看向她,眼神带着军营打磨出的审慎与冷淡。她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两息,像是在判断她清醒到了什么程度。
"你烧退了大半,身子还虚着,暂且躺着休养。"姜姒的声音不高,语速很快,透着忙不过来的烦躁,"伤员堆积如山,无暇顾你。不要随意走动,免得沾染疮毒,到时候又要多费一份药材。"
语气不算刻薄,但也谈不上温暖。原主本就是被征召来的底层帮工,只会烧水递药、粗浅包扎,姜姒对她本就没有多少期待。军营里人手紧缺,多一张嘴吃饭、少一个累赘干活,医官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林砚没有争辩。她默默靠着帐柱坐了一会儿,让眩晕感慢慢消退,目光扫过满帐伤员。
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慌乱。她是医生,哪怕换了时空换了身份,看见伤者痛苦呻吟,她第一反应永远是"能不能帮上忙"。恐惧可以之后慢慢消化,此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用。
不远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辅兵躺在草席上,浑身滚烫,面颊烧得赤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他的左小腿被箭镞划了一道长口子,伤口周围大片红肿,脓液从布条缝隙里不断渗出来,散发着腐臭。少年半昏迷,断断续续地呓语,一会儿喊爹娘,一会儿喊疼,剧痛之下不时浑身抽搐。
"高热两日夜了,草药灌下去毫无起色,怕是救不回来了。"旁边一个打杂的老兵低声叹息,伸手便要扯过一块破毡盖上少年的脸,准备放弃。
林砚瞳孔一缩。
"等等。"她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却清亮,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姜姒眉头微蹙,手上清理创口的动作没停,只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做什么?"
林砚撑着草席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她走到少年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近看之下,伤口的情况比远远瞧着更糟,皮肉外翻,边缘暗红发黑,脓液混着细微的泥沙草屑嵌在创面深处。周围一圈红肿胀得发亮,轻轻一按,少年便痛得浑身一颤。
"他不是伤重必死,是创口染了污毒。"林砚抬起头看向姜姒,"布条不曾洁净,秽物留在伤口里面,炎症反复,只靠内服草药不从创面上清理,烧退不下来。"
她压下了"细菌""感染"这类后世词汇。在这个时代说出来只会被视作疯癫胡话。
姜姒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看了一眼少年的伤口,眉头锁得更紧了。她行医多年,当然看得出创口已经溃烂,可军营条件就是如此,水源紧缺,麻布反复蒸煮已是极限,她拿什么来"清创"?
"你说得轻巧。"姜姒语气冷淡,"军中条件摆在这里,能蒸煮绷带已经是尽力而为。打仗生死,大半听天由命。他这伤,换在太平年间的医馆都未必救得回来,何况是在边关苦寒之地。"
帐外又抬进了新的伤员,担架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姜姒看了一眼,分身乏术。她沉默了几息,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少年,叹了口气。
"也罢,已是绝境。你若觉得有法子,可以一试。"她的目光扫过林砚苍白的脸,"出了岔子,自己担着。但若是真能救回来……"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完,转身去接新送来的伤兵了。
得到应允,林砚立刻行动。她先找到一口大锅,让人添满水架在火上猛烧。然后挑了几块相对干净些的粗麻布,投入沸水中久煮。没有无菌纱布,没有生理盐水,没有碘伏,她能做的,就是把现有的东西用到极限。
水沸了大约一刻钟,她用干净的树枝把麻布挑出来,晾至温热。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少年腿上浸透脓血的旧布,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皮肉外翻,泥沙嵌在溃烂的肉芽之间,触目惊心。少年痛得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微弱的痛哼,整个人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一样剧烈抽动。
"忍一忍。"林砚低声说。她不是在对少年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用放凉的沸水一点点冲洗创面,用指尖轻轻拭去脓液与脱落的坏死皮肉,动作尽量轻柔,但清创哪有不疼的。少年嘶哑地哭喊了几声,又沉沉昏了过去。
清理完毕,她问姜姒要了军中现有的解毒消肿草药。姜姒指了个方向,林砚自己翻找出来,碾碎成末,薄薄敷在创口之上。再用煮透晾凉的麻布仔细包扎,松松地缠了两圈,既固定敷料,又不勒得过紧影响血流。
一番折腾下来,林砚额上渗出一层薄汗。寒意与低烧还没退干净,她一阵阵发晕,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周遭的伤兵们或冷眼旁观,或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望着这边。少年依旧高热,但创口上那些黄白脓液被清理干净后,至少看着不再是那般触目惊心的溃烂模样。
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又看见一个打杂的老兵抓起地上的积雪,要搓揉一名老卒冻得乌紫发黑的双手。那老卒看样子五十出头了,戍边多年,前几日暴雪巡哨冻伤了双手,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乌紫发黑,指节处甚至隐隐透出暗色的水泡。边关历来救治冻伤,都以雪搓活血,老兵们习以为常。
"等等!万万不可!"林砚快步上前,一把拦住那老兵的手。
老兵一愣:"咋了?"
"皮肉已经乌紫坏死,再用雪搓会把受损的肌肤搓烂,底下的血脉也会崩毁,最后只能截肢。"林砚语速很快,"不可用冰雪摩擦,也不可靠近烈火烘烤。该用温水,缓缓回暖。"
姜姒正在不远处给新伤兵止血,闻言抬起头,面露疑惑:"历来边关皆是用雪搓,你却说不行?"
"雪搓只可用于轻微冻僵。"林砚伸手探了探老卒的双手,触手冰凉刺骨,那十根手指已经毫无血色、硬得像冻透的石头,"这种程度的重冻伤,用雪搓反而雪上加霜。请取一盆温水来,以触之不烫手为度,慢慢浸泡,让血脉自己缓过来。"
姜姒半信半疑,但方才林砚清理石芽创口的手法她看在眼里,确实干净利落,与寻常草头医不一样。她沉吟片刻,吩咐人照做了。
温水端上来,林砚扶着老卒慢慢把手浸入水中。水温要控制在"手放进去不觉得烫、也不觉得凉"的程度,她用手背反复试了好几次才让人端过去。老卒的手在温水里慢慢泡着,林砚蹲在旁边一刻不敢松懈,盯着肤色的变化,时不时轻触指腹判断回温速度,不敢加太快。
姜姒安顿完新伤员,走过来看了一眼。老卒乌紫的手指在温水中渐渐泛起一丝微红,虽然依旧肿胀,但至少没有再恶化。
她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种审视的意味比方才温和了些。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哭。帐内的伤员渐渐安静下来,有的沉沉睡去,有的在低低呻吟。夜半时分,石芽的高热稍稍减退了些,不再胡乱呓语,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老卒手上的乌紫褪去几分,虽然依旧肿胀,但至少没有继续往坏处走。
林砚靠在帐柱上闭了一会儿眼。浑身的寒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低烧让她头昏脑涨,可她不敢真的睡过去。她听着帐外巡岗士卒走过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梆子声遥遥传过来,闷闷地敲在夜色里。
她想起现代医院的值班室。那个小小的房间有一张折叠床,一台旧空调,她常常在那里靠着眯一两个小时就被叫醒。当时觉得苦,如今想来,那竟是天堂。
姜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你的法子虽怪,确实有成效。"姜姒的声音放低了些,卸下了白日的焦躁,"往后便留在医帐吧,专管外伤冻伤。但军中规矩森严,凡事量力而行。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自己也要注意。"
林砚睁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力气说太多话,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回了一个"好"字。
姜姒转身走了。帐外风雪漫过关隘,巡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林砚裹紧身上那件旧棉袍,感觉那股刺骨的寒意像是要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她想着明天要做的事:石芽的伤口得换药,老卒的手要继续观察,还有那么多伤员等着处理。她逼着自己不要去想现代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不要去想母亲电话里那句"春节回来吃饭"。
她想哭了。但她把眼泪憋了回去。
在这里,哭没有用。得活着,得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