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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寒苦戍卒, ...

  •   落星隘的冬天漫长无尽。

      说"冬天"其实不太准确,这里似乎就没有真正的春天。风雪时断时续,偶尔放晴一两天,地面的冰层也化不开,接着又是一场大雪。山隘里的日子过得极慢,每一日都像被冻住了,沉重地拖着往前挪。

      医帐从无清闲之日。刀伤、箭伤、摔伤、冻伤,日日不断。有时候夜里刚躺下,外面就传来急报——巡哨队伍遇袭了,有兄弟从山崖上摔下来了——于是又要点灯起身,重新烧水、备药、清创、包扎。一整夜过去,天亮了,又该接新的一批伤兵了。

      林砚已经完全适应了军营的节奏。天不亮就醒,半夜才能蜷在干草堆上短暂歇几个时辰。她的双手满是裂口,冻得红肿发亮,指节处反复磨破又结痂,新痂叠旧痂。姜姒给了她一罐猪油膏,让她夜里抹一抹,可抹了也扛不住白天泡在血水和药汁里,第二天又裂开。

      她见过太多生死,心变得坚韧了,却从不曾变得冷漠。那些史书不会书写的小人物悲欢,一一铺展在她眼前,她每一次都认认真真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十五岁的小兵阿禾,农家子弟,被强征入伍才两个月。他身形瘦小,穿上甲胄空荡荡的,夜里巡哨时躲避山风,踩滑了石头摔下土坡,脚踝骨折。被抬进医帐的时候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怕的不是疼,是残废。

      "若是我成了废人,他们会不会把我赶出去?"少年缩在草席上,整张脸哭得通红,"我娘还在家等着我回去……"

      林砚寻了几块平整的木板,替他做了简易夹板,复位固定。阿禾疼得浑身绷紧,死死咬住自己衣袖不肯喊出声。处理完之后,林砚没有走,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骨头接好了,好好养着,能长回去。"她说,"不会残废的。"

      阿禾抽噎着,将信将疑。夜里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坠落的恐惧,全身一阵阵发颤。林砚忙完一圈活计后便过来陪他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一坐。少年渐渐没那么怕了。

      他说起家中还有老母亲,抓兵那日母亲追出村口,塞给他半块粗粮饼,叮嘱他千万别逞能,活着回来就行。他把那半块饼揣在怀里,一直没舍得吃,后来行军途中不小心碎了,他就把碎渣一点点攒在布包里,还留着。

      "等打完仗,我就回家。"阿禾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林砚没有接话。她知道,乱世之中,最简单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可她不忍心戳破少年那一点念想。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禾一样有生机。

      一日傍晚,三名哨探拼死从北虏地界突围归来。两人重伤,一人当场殒命。活着抬进医帐的士卒陈武,胸腹被长矛贯穿,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姜姒用尽了帐中最好的止血草药,却依旧无力回天。林砚蹲在旁边配合按压止血,手指陷进滚热的血里,却怎么都按不住那根断了的大血管。

      陈武流血太多,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了。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反倒不再挣扎,整个人松弛下来,眼神慢慢变得涣散。可他在涣散之中做了一件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手探进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块粗糙的木牌。

      木牌上浅浅刻着一个名字,笔画歪歪扭扭,显然是不识字的人请人代刻的。

      "若……若有人去往我的家乡,"陈武断断续续地说,嗓子眼里像含了一口血沫,"烦请捎句话……告诉内人,我不曾做逃兵……告诉我闺女,爹很想她。"

      他把木牌递出来。林砚接过来,指尖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刻在木牌上的名字——是他女儿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像是刻了无数次。

      "我记下了。"林砚的声音很稳,"若有机会,一定转达。"

      得到这一句答复,陈武身体缓缓松弛下去,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呼吸。旁边帮他按着伤口的年轻士卒松开手,满手的血,整个人抖得厉害,却硬撑着没哭出来。

      林砚把木牌收进怀里。那块小木牌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体温,沉甸甸地坠着。她想起在现代医院的时候,她也曾替去世的病人保管过遗物——一只旧手表、一封没写完的信、一张全家福。当时她觉得这是护士分内的事,如今在异世再做同样的事,却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这些人,没有监护仪,没有止痛药,没有家属签字,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有一块木牌、一句话、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石芽伤势一天天好转,能下地走动之后,每日操练结束便跑来医帐帮忙。烧沸水、洗绷带、整理草药、清扫血污,脏活累活抢着干,手上冻出细密的口子也不在意。林砚偶尔教他辨识基础草药、简单包扎手法,少年学得格外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地默记,比背书还勤快。

      "你学这个做什么?"林砚有一次问他。

      石芽蹲在角落里晒草药,闻言抬起头,一脸认真:"我想像你一样,以后能救人。我从前什么都不会,上了战场只会送死。可要是学会了治伤,我就能帮上忙了。"

      林砚没有打击他的热情。在这个时代,多一个会基础的辅兵,战场上就多一线生机。她教得更仔细了。

      受过恩惠的士卒口口相传,医帐来了个手段出众的女医。来求治的人越来越多,感激声多了,流言也相伴滋生。

      有些守旧的人私下议论,说林砚的治法离经叛道、来路不明;有人猜忌她的出身,一个民间征召的女子怎么会懂得这般稀奇古怪的本事;还有人捕风捉影,说她每日在帐中记录伤情,不知道在写什么,莫不是别有所图。细碎的闲话在军营里悄悄流转,像雪地里的暗流,表面看不见,踩上去才知道下面空了一块。

      流言传到姜姒耳中。深夜帐内只剩她们两人,油灯豆火摇曳,姜姒一边研磨草药一边缓缓开口。

      "如今你是半是赞誉半是猜忌。底层士卒信服你,可不少将官心里犯嘀咕。女子行医本就艰难,行事太过出格,更容易招人诟病。"

      "我只求救人,没有别的念想。"林砚搓着冻僵的手指看向灯火。

      "我知道。可人心叵测,光有本心不够。"姜姒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她,"我能护你的有限。真正能庇护你的,是中军那位。"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开帐帘,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

      "姜医官,林姑娘,将军召你们前往中军大帐回话。"

      林砚心中一紧。

      她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血污和尘土,跟着姜姒走出医帐。夜色下的落星隘军帐连绵铺满山谷,将士往来奔走,火把在寒风中噼啪作响。远山白雪皑皑,在月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旌旗于风雪中猎猎抖动,像无数只挣扎的巨鸟。

      穿过层层岗哨踏入中军大帐,帐内燃着炭火,稍稍驱散了严寒。主位端坐一名女子,玄色铠甲,肩甲处留着刀剑砍过的痕迹,长发束于银冠之中,眉眼清锐冷冽,满身都是沙场沉淀下来的威压。她就是落星隘主将,沈钺。

      她低头看着案上舆图,闻声抬眸。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林砚觉得像有一把冰冷的刀轻轻擦过面颊,不痛,但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

      二人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钺的声音清冷,没有多余的客套,"医帐之中近来多了不少新的救治之法。是你做的?"

      "回将军,是我。"林砚垂眸,据实回答,"伤员众多、药材紧缺,我只想寻些耗药较少的法子,多保全几个士卒的性命。若有不妥之处,请将军责罚。"

      沈钺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在林砚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用途的工具。

      "冻伤不用雪搓、伤口用沸水净洗,"她慢慢说道,"这些道理,你从何处学来?"

      林砚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她避开所有现代概念,只说早年家中曾收留过一位游方老医,传授了些许异法,后来又见过许多伤病生死,自己慢慢琢磨修正。话不多,语气朴实,不夸大自己的本事。

      沈钺听完,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那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边关士卒便是落星隘的根基。能够保全人命,就是大功。"她说,"流言我已听过一些。只要行止坦荡、一心为公,闲言碎语不必理会。医帐之中,你依旧可以施展所学。但切记量力而行,不可冒进。"

      没有刁难,没有过度褒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寥寥几句话,却像一面无形的盾牌,替她挡下了那些暗处的猜忌与流言。从此往后,再有人拿她的出身和治法说事,便是与主将的意思相悖。

      林砚心中微暖,躬身谢过。走出中军大帐,风雪扑面而来,可胸口那口气松了下来。

      她终于真切地明白,自己不再是过客了。她在这里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姜姒的提携、沈钺的默许、底层士卒的信赖。她真正成了这座军营的一份子。

      可空气里隐约藏着别的东西。粮草调度的抱怨,私下流传的隐晦闲话,都昭示着平静只是假象。北虏虎视眈眈窥视着隘口,军营内部,危机已在悄然潜伏。

      她走回医帐的路上,经过一片营房,听见里面几个士卒压低声音在议论什么。听见"粮草"、"萧副将"、"不对劲"几个字眼,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林砚没有停步。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在医帐里多救一个人。那些更大的风暴,迟早会来。到时候整个落星隘都会被卷进去,谁也逃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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