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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山野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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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虏残寇在西北群山四处流窜,打不过官军主力便专门袭扰分散的村落。百姓流离失所,大量难民拖家带口翻山越岭逃往落星隘方向寻求庇护。
隘口之外渐渐聚集起了大批逃难民众。老弱、妇女、孩童,衣衫单薄、食不果腹,身上带着冻伤外伤。有人在路上冻死了,家人就用草席裹了埋在路边,继续往前走。有人走不动了,被同村的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到隘口外面。
如何安置数万难民,成了沈钺面前又一道难题。
军营粮草本就紧张,大战消耗之后储备愈发有限。接纳大量难民,粮食压力会成倍暴涨。可若是把百姓拒之门外,任由他们在隘口外风雪中冻死饿死,守关便失去了意义。
中军大帐之内众将争论不休。
"如今军粮堪堪够支撑士卒,再接纳难民,一旦被围困全军都要挨饿。"
"百姓为我们送粮报信、共抗北虏,如今家园被毁,我们岂能置之不理?"
沈钺沉默良久,最终拍了板。
"打开外营接纳难民。划分区域安置,军民分开。士卒口粮再行节流,匀出一部分救济百姓。同时组织青壮难民参与修筑防御工事、砍柴采药,以劳力换取口粮。严明军纪,不许欺压流民。"
命令下达,外营区域被开辟出来。大批流离失所的山民得以进入隘口庇护范围。难民涌入的第一夜,医帐外的空地上生满了篝火,一堆一堆的,火光照着无数张疲惫憔悴的脸。有孩子在哭,有女人在低低地哼歌哄孩子入睡,有老人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林砚巡视完伤员之后走到难民区边上站了一会儿。她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靠在一起睡着了,男人把妻子和孩子都拢在自己怀里,背对着风口;看见一个瞎眼的老婆婆被两个十几岁的孙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三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分吃半块饼;看见一个小孩蹲在篝火旁边把几根枯树枝摆来摆去,像是在搭房子。
她看了很久,回去之后在病患记录册的末页写了一行字:"人还活着,就有办法。"
林砚被叫去看一个难产的女人。她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替人接生,满手的血,满头的汗,最后母子平安。她把孩子裹进干净的布里交给女人手里,那女人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笑了。林砚看着她笑,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她走出棚子,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石芽跟着救护小队从前线回来了,满身疲惫。他亲眼见过被焚毁的村庄和尸横遍野的乡野,回来之后话变少了,做事却更加沉稳。闲暇之余他会去难民安置区帮忙照看孩童,给难民简易处理小伤。那些孩子一开始怕他,后来发现这个大哥哥会变戏法——把干粮掰碎了塞进他们嘴里,会蹲下来给他们扎紧松脱的绑腿——慢慢地就围着他转了。
阿稔跟着荆烈的队伍间歇性回关休整。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还在。每次回关她都不先歇,先去难民区转一圈,认一认哪些村子的乡亲还活着,哪些人再也没回来。她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波动,只是记性很好,见一个人叫一个名字,遇不见的就沉默着从名单上划掉一道。
"很多村落已经回不去了。"有一次阿稔坐在医帐里换药,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就算把北虏赶走,房子烧没了,冻土上庄稼也种不了,百姓无处安身。"
林砚替她缠绷带,手上没停:"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继续跑山。"阿稔说,"把那些还能走的人接进来,把还能用的路探清楚。仗没打完,不能歇。"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包好的伤臂,冲林砚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难民之中不全是和顺。人在绝境,人心百态。有感恩守军庇护的百姓,也有为了一口粮食争抢斗殴的,还有心怀怨怼、私下抱怨军营不能给足够衣食的。有一回难民区爆发了冲突,数人为争夺少量粗粮大打出手,有人负伤被送到了医帐。
林砚在替一个伤者处理额头的破口时,听见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
"官军自己吃好的,给咱们吃糠……"
"听说粮仓里还堆着不少粮呢,就是不肯拿出来……"
"怪不得人家说守关的是兵,苦的是咱们老百姓……"
林砚没有抬头,继续缝针。缝完之后她放下针,环视了一圈那些低声议论的人,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军中士卒的口粮,已经从每日两餐减到一餐半了。你们吃到的粗粮,是巡逻的将士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议论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接话。
林砚低下头继续收拾针线,没有多说什么。她不需要这些人立刻相信她,但她得让他们知道——哪怕只是一部分人听见了、传出去了——这座关里的人,和他们是在同一条命上吊着的。
这日深夜,林砚忙完活计走出帐外透气。外营难民区里篝火点点,无数百姓蜷缩在火堆旁熬过寒夜。中军的灯火还亮着,沈钺和沈屹大概还在对着舆图不断推演北虏残部动向、粮草分配、难民安置。
一场大胜远远不是结束。真正艰难的,是胜利之后满目疮痍的残局。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山烧焦草木的气息。林砚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姜姒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她。
"睡不着?"姜姒问。
"嗯。"
"我也睡不着。"姜姒在她旁边坐下来,裹紧了旧棉袄,"从前打仗,打完就完了。现在打完仗,还有难民要管、疫病要防、伤员要治。仗倒是赢了,可事儿一件都没少。"
林砚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下来,继续捧着。
"你说,"林砚开口,"拓拔烜还会回来吗?"
姜姒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会。那个人丢了那么大的面子,损了那么多兵马,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像只受了伤的狼,躲起来舔完伤口,还得再来。"
风又大了些,吹得篝火东倒西歪。林砚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把空碗还给姜姒。
"那我再去备一些止血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