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寇袭山乡, ...
-
哨骑带来的急报震动了中军。
拓拔烜率领残存的数千北虏骑兵躲在荒岭休整之后,自知无力再强攻防御完备的落星隘主关,便调转刀锋扑向了毫无城墙守护的山间村落。北虏残寇烧杀劫掠,抢夺百姓存粮兽皮、掳掠人口,手段比之前更狠辣。数个曾经冒险给军营运送粮草的村寨首当其冲,火光在群山之间一处接一处燃起。
阿稔冲进中军大帐的时候,沈钺正在听哨骑详细禀报。她站在旁边听完,双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将军,"她开口,声音很哑但很稳,"我请求带路。山上每一条小径我都熟。"
帐下众将议论纷纷。如今隘口这边经历了大战,大批士兵负伤,又有疫病正在防范,兵力本就吃紧。若是分兵进山,落星隘主关防御便会变薄。可放任北虏残寇屠戮山野百姓,于理于心皆难安。
沈钺权衡片刻,拍了板。
"不可坐视百姓遭难。荆烈,你领一千步骑,由阿稔为向导,即刻奔赴西北山乡驱逐北虏残寇。切记不可以孤军深入荒岭,不可被敌军诱入深山圈套。救回百姓、驱散寇贼即可,不必强行死战。"
"末将领命!"荆烈抱拳领令。
军情如火,兵马即刻集结。阿稔来不及休整,简单束好了衣甲便随着大军策马奔出隘口,向着火光燃起的群山疾驰而去。她骑术不算好,但她认得每一条路的拐弯处、每一处能避开风口的山坳,在大军前面引路,马背上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风雪里晃动着,始终没被甩下来。
消息传到了医帐。不少逃难乡民的亲人还留在山中,听闻家乡遇袭,妇人哀哭不止。一个刚能下地走路的伤兵站在帐门口,望着西北方向冲天而起的黑烟,站了很久很久,后来被石芽扶回去躺下了。
林砚心中焦灼。一旦开战又会源源不断增添伤员。她和姜姒商议之后,挑选了一部分伤势已经稍有恢复、可以行动的辅兵,备好了草药绷带组成一支简易救护小队,随时准备接应前线归来的人马。她本打算亲自带队,姜姒拦住了她。
"医帐里还有一个帐的疫病病患需要你看着。"姜姒说,"派石芽去。他行。"
石芽已经背着药筐站在门口等了。少年换了一双更厚实的绑腿,腰间挂着那把短刀,朝林砚点了一下头:"林姐姐,我去。"
林砚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已经褪去了所有慌张,沉着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石头。
"务必跟紧队伍,不可擅自乱跑。"她说,"保命优先。"
石芽应了一声,转身跟着救护小队出了营门。
石芽第一次亲眼看到被北虏烧毁的村庄是什么样子:焦黑的梁柱斜倒在雪地里,还有些残余的火星在断木缝隙里明明灭灭地闪着。房屋全塌了,灶台上的铁锅被砸得稀烂,井边有几具冻硬的尸体,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男人背对着井口,把幼小的孩子整个圈在怀里,箭头从后背穿入,两个人一起倒下的。
石芽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身后几个抬担架的辅兵都不敢出声,等着他开口。少年攥紧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发白,可他最终只是蹲下去,把那个孩子从男人的怀里轻轻抱出来,放在一旁的草席上盖好,又替男人把合不拢的眼睛合上了。
"抬走吧。"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下一个村子还有活人等着我们。"
几日后,前线不断有消息传回来。荆烈和阿稔的兵马赶到了山乡,与北虏残寇数次交战。拓拔烜并不打算正面硬拼官军,打一阵便撤走,继续流窜到另一座村寨劫掠。北虏如同疯狼,打不赢坚城便肆意残害山野百姓。荆烈追着他们跑,疲于奔命,始终无法一口咬死。
一批批受伤的士兵、受伤逃难的百姓陆续被护送回落星隘,医帐再度迎来一波伤员洪峰。有的村民家园被焚毁、亲人惨死,浑身冻伤与刀伤,眼神空洞麻木。苦难并不会因为一场大捷就此终结。
夜里,林砚救治了一个从被焚毁村落逃出来的小女孩。孩子不过五六岁,父母全部死于北虏刀下,胳膊被烧伤了,浑身瑟瑟发抖蜷缩在草席上不敢哭出声,只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细弱的呜咽。林砚蹲在她面前替她处理烧伤,动作放得极轻。小女孩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手背的皮肉里。
"别怕。"林砚轻声说,"这里安全了。"
小女孩不说话,但抓着她手指的手没有松开。林砚就那么蹲着让她抓着,另一只手慢慢替她上药、包扎。旁边石芽端着一碗米汤过来,看见这个画面,脚步顿住了。他把碗轻轻放在草席边上,没有出声打扰。
石芽在边上蹲下来,把米汤碗往小女孩那边推了推,轻声说:"喝点热的。"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林砚,慢慢松开了抓着林砚的手,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爹娘……还在山上。"
石芽和林砚对视了一眼。石芽低下头说:"我去找。"
林砚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很亮,眼底有血丝,但没有犹豫。
"你可以去。"林砚说,"但别一个人往深山里跑。"
石芽点了点头,把那碗空碗拿起来,转身走了。
打赢了隘口大战,却护不住群山之中无数普通人的家园。林砚处理完小女孩的伤,走出帐外透了口气。西北方向的天际还泛着一层隐隐的暗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晚霞。
她想起阿稔走之前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个眼神她读懂了:替我看着山里的百姓。
她站在寒夜里搓了搓手,转身又进了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