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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战地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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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结束之后的几日,落星隘忙着收拾残局。
士兵分批清理山谷战场,掩埋敌我尸骸。战死的南朝将士被寻了一处向阳高地集中安葬,简单立了木牌记下姓名;北虏死者就地深坑掩埋,避免尸体暴露在风雪之中滋生疫病。可寒冬之下,尸骸、血水、污秽遍地,大量伤员聚集在医帐之中,卫生条件极为恶劣。疫病的阴影悄然笼罩了整座军营。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几名轻伤士卒。原本伤口已经有所好转,忽然开始高热、上吐下泻,浑身乏力。很快同营帐的数人相继染病。症状来势凶猛,上吐下泻不止,高热不退,人的眼窝迅速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姜姒心中一紧。
"大战之后最忌瘟疫横行。一旦蔓延开来,比北虏大军更加可怕。"
林砚立刻提出了处置之法——分开安置病患,呕吐排泄物用泥土深埋;饮水全部煮沸;营帐积雪污物彻底清扫;病患与普通伤兵严格隔开,器具不得混用。她依旧说不出"病毒""细菌"这些词,只以"秽气染人"来解释。
沈屹听闻后全力配合。他调拨了人手,划分出单独的隔离帐蓬,把所有发热吐泻的人全部迁移过去,禁止病患与普通士卒混杂居住。伙房也接到了死命令: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才能用,谁敢偷懒军法处置。
可药材短缺依旧是绕不开的难关。大战消耗巨大,库存草药已经捉襟见肘,绷带早就用完了,只能拆洗旧麻布反复用。那些隔离帐里的病患需要大量汤药补充水分和电解质,林砚只能用粗粮煮成的清汤加一点点盐代替,效果差得远,但总比没有强。
她带着石芽在营区附近搜刮所有能用的东西——干枯的艾草可以熏帐驱虫,烧过的草木灰撒在地上能吸潮气,瓦罐碎片磨光了可以替代刮匙。她把能找到的所有粗布都拆成条,反复煮洗后分门别类包好,专门给隔离帐使用。石芽跟着她做了整整两天,蹲在地上磨瓦片磨得手指出血,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林姐姐,这些真的有用吗?"石芽有一次问。
"没用也得用。"林砚一边磨瓦片一边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阿稔得知医帐药材告急,再度冒雪进山。这一次她走得更远,去到了之前从未去过的深山村寨。山中百姓得知隘口里疫病横行,依旧有人愿意相助。他们冒着被北虏游骑截杀的风险,四处采集冬日里还能寻见的野生草药,背着一筐筐草药翻山送来隘口。每一筐草药上都带着雪水和泥浆,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就送来了。
阿稔亲自押送最后一趟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冻得嘴唇发青,手背上全是冻疮。她背着半筐草药翻进隘口侧门,站都站不稳了,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石芽去接她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她扶进医帐。
"别管我,"阿稔把药筐往地上一放,"先把药送进去。"
林砚蹲在她面前替她搓冻僵的手,阿稔的手又冰又硬,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林砚搓了很久才慢慢回温,阿稔整个过程一声不吭,等她搓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了句"我走了"又往外走。
"你歇一晚上会死?"林砚在她身后喊。
阿稔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山上还有人等着送下一趟。"
医帐之内,林砚昼夜不停。她一边照料战伤,一边照管隔离帐里的疫病病患,两边跑着,腿脚几乎没有停过。石芽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不少看护工作了——清洗、换药、看护高热病人,动作熟练利落。少年的身量比几个月前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说话时嗓音偶尔会哑一下,像是正在变声期。
石芽在隔离帐里待的时间最长。他不怕传染,端水换药擦身都亲力亲为。林砚有一次进去送药材,看见石芽蹲在一个高热的士卒身边,一手托着那人的后脑勺一手慢慢给他喂水,动作耐心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你不怕?"林砚把药材放在旁边,低声问。
石芽把水碗放下,回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怕。但总得有人来做。"
乱世把少年催得飞快成长。林砚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石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缩在草席上等死的小辅兵了。他眼里的怯弱褪得干干净净,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看着让人安心。
军中也生出了一些流言。部分士兵畏惧疫病,害怕被传染,排斥隔离帐里的病患,甚至有人私下说这是战场上的亡魂带来的灾病。
林砚只能一遍遍向士卒解释这是秽物浊气互相沾染,并非鬼神作祟,可这种话说多了,信的人还是半信半疑。
这日,沈钺与沈屹一同前来查看隔离营帐。沈钺隔着帐帘望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病患歪七扭八地躺在草席上,有人蜷缩成一团发抖,有人干呕不止,有人已经昏迷不醒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刚刚打赢大战,万万不可毁于疫病。"沈钺沉声下令,"军中一切人力物资优先供给医帐。"
离开医帐之后,两个人站在风雪之中商议防务。
"拓拔烜残部躲在西北荒岭一直没有动静,"沈屹说,"这恰恰最让人不安。他不劫掠村落,不主动挑衅,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他手上还有数千残兵,缺粮草缺御寒物资。"沈钺指尖轻轻敲击着铠甲的护手,"以拓拔烜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他要么等待后方援军,要么就要对毫无防备的山间百姓下手了。"
话音未落,远方山间有哨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哨骑的神色万分焦急,还没勒住马便扯着嗓子大喊——
"将军!西北方向数个山乡村落,遭遇北虏残寇突袭!"
阿稔正站在医帐门口跟林砚说话,听见那声喊,手里的药筐直接掉在了地上,草药撒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变了,转身便往中军跑去,雪地上留下几个急乱的脚印。
林砚蹲下去把散落的草药一棵一棵捡起来。她的手很稳,但捡到第三棵的时候发现指节在轻轻发抖。她把草药放回筐里,站起来,望着阿稔消失在营房之间的背影,手心攥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