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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残寇遁走, ...

  •   暮色垂落,风雪未歇。
      谷道之内尸横遍野,冰雪被鲜血染成了斑驳的暗红。活着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缴兵器、掩埋阵亡同袍。没有人说话,只有搬运尸体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声被压低了的抽泣。
      大胜的消息传遍了军营,短暂的欢呼之后剩下的只有满目疮痍。
      荆烈的敢死队同样损失惨重。数百敢死之士活着归来的不足半数。荆烈自身身中两刀,浑身血污,强撑着伤回来复命。
      "拓拔烜带领一小部分亲卫拼死冲破了包围圈,向着西北荒岭逃窜了。"荆烈的声音疲惫不堪,铠甲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山路复杂,夜色已至,未能将其全歼。"
      听闻拓拔烜逃脱,沈钺眉头紧锁。
      "拓拔烜不死,祸患便不算根除。此人骄横记仇,经此大败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屹上前一步:"西北荒岭地域辽阔,山深林密,风雪黑夜之中不宜穷追。我军血战一日,士卒疲惫、伤员无数,若是贸然深入恐遭埋伏。不如先收拢兵马稳固隘口,再派人持续监视西北动向。"
      沈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下现实便是如此——全军已是强弩之末,无力继续长途追剿残寇。只能放拓拔烜遁走,把隐患留给日后。
      谷道之上,还有大量重伤士兵来不及转运。林砚带着石芽和几名杂役跟随救护队伍踏入谷道雪地。遍地尸骸之间,他们搜寻着尚有气息的伤者。寒风卷过遍野死尸,那股腥甜的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石芽跟在林砚身后,脸色惨白,强压下胃中翻涌的恶心,坚持搬运伤员。他见过无数伤病,却是第一次直面这般规模的战场屠戮。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们经过一片倒伏的旗帜时,林砚忽然停住了。旗杆下面压着一个年轻士卒,面朝下趴在雪地里,后背的甲胄被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血把周围一圈的雪都融化了。林砚蹲下去翻过他的身体,探了探颈部——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跳。
      "石芽!来搭把手!"
      两个人合力把人抬上担架。那士卒被翻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林砚俯身去听,听见他说了两个字:"……水……"
      林砚把随身带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只喂了一小口,便让人赶紧抬回去。石芽抬着担架往回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几次差点摔倒,但担架始终稳稳地端在手里。
      有的士兵身体尚有余温却已经没了呼吸;有的重伤者被埋在尸体之下,发出微弱的呻吟等待救援。林砚跪在冰雪地上,一一检查呼吸脉搏,在有限的时间窗口里做出判断——谁先救,谁能等。
      她的手指一次次触碰冰冷的甲胄和温热残余的血肉,那种温差穿透指尖,像是活着和死亡之间那薄薄的一道界线。
      "这个还有气,抬回去!"
      "这个不行了,放下。"
      "这个——"她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个很年轻的面孔,十七八岁的样子,胸口正中一箭已经没了呼吸。他的左手还攥着一截断掉的弓弦,指节发白。林砚伸手把弓弦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他的眼睛,站起来继续往前。
      忙至后半夜,所有可救治的伤员才全部被送回医帐。医帐早已爆满,帐内帐外到处躺满了伤兵。草药、绷带飞速消耗,储备快速见底。很多重伤者纵然拼尽全力施救依旧撑不过漫漫长夜,一夜之间不断有人安静逝去。
      阿稔是后半夜回来的。她身上添了好几处新伤——肩膀被流箭擦了一道,左臂被碎岩划开一条长口子。她没先去医帐,先去了中军向沈钺复命,确认完敌情才走进医帐。林砚正在给一个重伤兵缝合大腿上的伤口,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浑身狼狈不堪,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
      "坐下。"林砚用下巴指了一下旁边的草席。
      阿稔没推辞,坐下来由着她处理。林砚用剪刀剪开她冻硬的袖管,里面的伤口比她想象中深,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发白了。她一边清创一边问:"山上的人,都撤回来了?"
      "撤了。"阿稔的声音很哑,"死了七个。剩下的退到后山第二道卡口了。"
      林砚没有接话,继续缝。针穿过皮肉的时候阿稔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但没有出声。林砚尽量放轻动作,缝几针停下来让她喘口气。
      "他们让我歇两天。"阿稔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针脚,语气平淡,"我哪歇得住。山上的卡口还没重新布完,北虏虽然退了,残部还在荒岭里游荡。"
      "歇一晚。"林砚打完结,把绷带缠好,"至少今晚别走。"
      阿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靠在医帐的柱子上闭上眼睛,几乎立刻睡着了。林砚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浅浅的影子,整张脸瘦了一大圈,下颌的线条比初见时硬了许多。
      姜姒熬得眼底布满血丝,走过来看了一眼睡着的阿稔,长长叹了口气。
      "仗打赢了,"她低声说,"可这满帐的伤,满山的亡者,哪里算真正的太平。"
      林砚没有答话。她正蹲在另一个伤员身边,一点一点替他剔除伤口里的碎骨渣。满手的血,满眼的疲惫,但她的腰始终没有弯下去。
      夜深了,沈钺亲自来了一趟医帐。铠甲未卸,一身风霜,巡视遍地伤员,看着不断被抬出去的遗体。主将脸上不见大胜的喜悦,只剩沉沉的疲惫。
      "辛苦诸位。"沈钺声音低沉,"阵亡将士妥善安葬,凡有功军民战后记功犒赏。只是拓拔烜率残部逃往西北,我们依旧不能卸下戒备。"
      她走的时候经过阿稔身边,阿稔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整个人蜷在草席上缩成小小一团,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带着山民翻山越岭的硬朗模样。
      沈钺驻足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继续往前走了。
      大胜只是阶段性的。那一支逃窜的残寇,如同埋在群山之中的毒刺。所有人都知道拓拔烜不会善罢甘休,可眼下谁也顾不上想太远的事——先得把眼前这些还活着的人救回来。
      林砚把最后一名伤员的伤口处理完,脱力一般靠在药柜旁边,闭了会儿眼睛。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累的。她把手揣进怀里暖着,不小心碰到了那块木牌——陈武托付的那块,上面刻着他女儿的名字。她隔着衣料握了握那块木牌,想起那个腹破肠流的年轻士卒临终前吐出的那个模糊音节,她还没来得及记到纸上。
      她睁开眼,摸出那本小册子,借着最后一豆灯火,歪歪扭扭地写下那个发音。写完合上册子,塞回怀里,靠着药柜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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