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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山野泣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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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愈发酷烈,大山冰封千里。北虏搜山队伍四处出没,严密监控山野通路。
阿稔没有停下奔走。旧的山道被封锁了,她便去寻找早已荒废、少有人知的悬崖险径。那些路连地图上都不曾标注,全靠山中老人世代口传,走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阿稔自己先走一遍,确认安全了再带人走。
送粮的队伍越来越小,因为每一次都有折损。有山民在半路被北虏游骑截住,有送粮的少年踩塌了积雪坠入深谷,有送信的老人在深夜赶路时冻死在山坳里。可送粮这件事,始终没有断过。白发老妇背来家中仅剩的几斗粟米,山村少年背着晒干的草药翻越三道山梁,猎户送来御寒的兽皮。每一份物资背后都是一家人的生存根基,而他们选择把它交给关上的守军。
有一回阿稔在山道上遇到了一个背着粮袋的十一二岁男孩。那孩子一个人走了整整一夜的山路,脚上那双草鞋磨穿了底,两只脚冻得发紫,还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阿稔拦下他问是哪家的娃,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冻出来的血口子,哑着嗓子说:"我爹叫我把这袋粮送到关上,我爹说守关的叔叔们没饭吃了。"
阿稔蹲下来看着他,问:"你爹呢?"
"我爹在北边那个路口挡着,"孩子指了指身后,"他说让我先走。"
阿稔顺着孩子指的方向望去,那条山路的拐弯处寂静无人,只有雪地上隐隐散落着几处暗红色的斑点。她什么也没说,把那袋粮接过来背到自己身上,又把自己的干粮掏出来塞给孩子,把他裹进自己那件旧羊皮袄里一路抱回了隘口。
后来她在中军名册上找到了这孩子的父亲——一个叫"老栓"的山民猎户,被列在"尚未归来"的名单最下面。阿稔把那个名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折好名册放到一旁。
有一天夜里,阿稔回来得很晚。她没去找沈钺复命,先摸进了医帐。林砚正在给一个冻伤的士卒换药,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裤腿湿了半截,像是从溪水里蹚过来的。
"受伤了?"
"没。"阿稔摇头,但她的腿在微微发抖。林砚放下手里的活把她拉进来,掀开裤腿一看,小腿肚上有一道很深的割伤,皮肉外翻,血已经浸透了绑腿的布条,冻成了暗红色的硬块。山路上的碎岩划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
林砚用温水慢慢替她化开冻住的血痂,清理创口。阿稔坐在草席上一声不吭,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怕一放松就会倒下去。
"你知道吗,"阿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送粮的队伍里少了两个人。老赵家的儿子,今年十六。还有你见过那个老婆婆,她背着粮食走夜路,摔下崖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粮食没丢。她死之前把粮袋拴在了一棵树上。"阿稔说,"后头的人顺着绳子找到了那袋粮。可人找不到了。雪太大,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林砚继续缝针,一针一针穿过去,像缝自己心口那道口子。她缝得很仔细,比平时更仔细,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缝进那几针里。
"她背着粮食之前跟我说,她孙子在你们医帐里养伤。"阿稔低下头,"她说那孩子从小就没爹娘,是她一把拉扯大的。"
林砚忽然想起来——那个冻伤的小男孩,脸上有血口子,被一个老婆婆背着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治好了,冻伤的地方慢慢在长新皮。那个老婆婆后来经常来医帐门口坐着,也不进来,就坐在那儿看帐里。
她看的是她的孙子。
林砚把最后一针收好,打了个结,用干净的麻布缠紧。
"她孙子叫什么?"林砚问。
"铁蛋。"阿稔说,"山里娃,没大名的。"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把阿稔的裤腿放下来,收拾好针线,站起来去倒水。走到药柜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孩子用的那罐冻伤膏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阿稔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歇了大约半刻钟便睁开眼,像是缓过来了一口气,撑着地面要站起来。林砚按住她的肩膀没让她动。
"再歇一炷香。"
阿稔抬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林砚没等她开口:"你这条腿今晚不走,明天还能走。你要是现在站起来,明天连站都站不起来,更不用说进山。"
阿稔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了回去。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林砚在旁边收拾药柜,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没有偷偷溜走。
阿稔坐了一会儿,像是攒够了力气,站起来要走。
"你歇一晚,"林砚说,"明天再走。"
"北虏不会等我们休息。"阿稔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雪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我走了。"
她迈步走进风雪,那个瘦削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没。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收紧。
一桩桩山野之间的流血牺牲,深深震撼了军中将士。不少士卒从前只是把守关当做军令,如今才明白自己身后是这些甘愿冒死相助的山野百姓。守关不再只是服从将令,而是守护万千普通人的家园。军中没有大张旗鼓的动员,可每个人干活的时候比从前更拼了。磨刀的人磨得更久,巡哨的人走得更远,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拓拔烜见威逼无法断绝百姓接济,不再耗费兵力扫荡村落,收拢了大部分人马,开始筹备对落星隘主隘口的总攻。哨探回报,北虏主力正在集结,大战已经近在眼前。
沈钺召开战前军议。众将齐聚中军大帐,阿稔也列席了。
沈屹摊开山谷舆图,讲解核心战术:落星隘主谷是一条狭长的袋形山谷,两侧高山陡峭,谷底道路狭窄。利用地利诱敌深入,将拓拔烜大军引进谷中,占据两侧高地以弓弩大量杀伤敌军。
"想要诱敌成功,我们必须刻意示弱。让拓拔烜认定我军粮草枯竭、军力疲敝,他才会放心率大军进入山谷。"沈屹的指尖划过地图上那条狭长的谷道,"此计险中求胜。"
荆烈拍案而起,主动请命带敢死队山地奇袭。待敌军被谷中箭雨重创、阵型大乱之际,他便率敢死小队借山间密道绕到敌军后方,火烧北虏粮草大营,焚毁敌军补给,再伏兵封锁谷口退路,合围歼敌。
"末将愿领敢死之士夜袭敌营,焚烧粮草,万死不辞!"
阿稔凭借对群山的熟稔,一一指出山谷中适合布放弓弩的高地、埋伏点位、敢死小队可以绕行的隐秘山道。她说话条理清晰、不拖泥带水,沈钺听着频频点头。
军议结束,众人散去。阿稔走在最后,路过医帐的时候被林砚叫住了。
"有新伤吗?"
"没有。"阿稔这次是真的没有新伤,但她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干裂泛白,眼下一片乌青。林砚塞给她一块干粮和一壶热水,阿稔接过去没有说话,站在那儿吃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壶还给林砚。
"接下来是大仗了。"阿稔说。
"我知道。"
"山上那些百姓……"阿稔顿了顿,"有些是主动跟着我干的,有些是被我劝来的。他们信我,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林砚看着她。阿稔的眉眼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得替别人活着"的力气。她肩上扛着的从来不只是她自己的命。
"你不会让他们白白送命的。"林砚说。
阿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大战之前的短暂平静笼罩着落星隘。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最后的准备,把弓弦再紧一寸,把药柜再补一格,把磨了半夜的刀再擦一遍。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