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雪》冷冷看不见

13、第 13 章 诱敌之计，

　　数日转瞬而过。北虏主帅拓拔烜完成了全部战前集结。数万大军屯兵隘口之外，人马连绵数十里，旌旗蔽野，声势滔天。
　　拓拔烜为人骄悍，此前收到萧垣送来的情报，认定落星隘守军粮草匮乏、士卒疲惫不堪。又听闻南朝军营经历了内乱，正是一举踏平隘口的最好时机。他帐下有部将心存警惕，规劝主帅不可贸然深入山谷。
　　"落星隘谷道狭长，两侧高山险峻，恐有埋伏。不可轻率全军进入。"
　　拓拔烜嗤笑，并不放在心上。
　　"南朝刚刚内乱，粮草将尽，残军已是强弩之末，能有多少伏兵？南朝女子为将，军中人心必乱。趁此良机直捣隘口，便可长驱南下。"
　　他心中早已被连番的"胜报"冲昏了头脑——那些南朝守军刻意露出的破绽，那些故意丢弃在战场上的空粮袋和残破军旗，那些被刻意放回的北虏俘虏口中传出的"守军撑不住了"的消息——一切都在引着他往山谷里走。他浑然不觉，只当是天赐良机。
　　沈钺依计行事，开始示弱诱敌。
　　前沿阵地的守军稍稍接战便佯装不敌，节节向后撤退。战场上故意丢弃破损兵器和空粮袋，制造军力耗尽、粮草告罄的假象。哨探不断放出虚假情报传递到北虏大营，每一份都精心设计过，像撒出去的一把饵料。
　　沈屹亲自坐镇情报调度。他命人选了十几个被俘的北虏轻骑，割断了绑绳、喂了饱饭，故意让他们"逃回"拓拔烜的大营。这些人在被俘期间"无意中"听见了南朝士卒的对话：
　　"粮库空了"、"伤兵比能打的人还多"、"听说将军已经在写求援信了"
　　每一句都是精心编排的，但又像是无心之失。拓拔烜审问了那些逃回去的骑兵，得知"粮草告罄、士卒过半带伤"之后，又派自己的斥候去隘口外围探了探，果然看见城头上哨兵稀少、营中炊烟寡淡，与俘虏所言吻合。
　　拓拔烜终于放心了。
　　几轮小规模交锋之后，南朝军队一退再退。北虏连胜数场，士气愈发骄狂。拓拔烜认定守军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下令全军大举攻入落星隘谷道。
　　哨探飞马奔回中军大帐报信。
　　"将军！拓拔烜主力尽数入谷！"
　　沈钺手握腰间长剑，眼神冷冽，沉声道："传令高地伏兵就位。荆烈，敢死队即刻出发，循后山密道绕向敌之后方。"
　　号令一层层飞快传递出去。号角低鸣，遍布两侧山巅的弓弩手从岩石与积雪之后缓缓站起。漫天风雪之下，万千弓弦缓缓拉开，箭镞对准了谷底滚滚而来的北虏铁骑。
　　谷底，马蹄轰鸣。数万北虏骑兵拥挤在狭长的山谷之中，人马踩踏着积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拓拔烜身处中军策马前行，满心以为胜利唾手可得。
　　直到第一声尖锐的鸣镝划破长空。
　　阿稔蹲在最东侧的山脊上，身侧是她手下的几个山民哨探。她们比弓弩手更早进入阵地，负责在最僻静的角落观察敌军动向、标记敌方指挥旗的位置。阿稔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羊皮袄，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目光死死锁住谷底那面最大的狼头旗。
　　"竖旗那个，"她低声对旁边的哨探说，"是拓拔烜的中军。传令下去，弓弩手对准那面旗。"
　　消息沿着山石缝隙传下去，快得像风吹过草叶。山民哨探在这片群山中穿行了几十年，知道哪些石缝能过人、哪段崖壁可以贴着走，消息传递的速度比军中的旗号快得多。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谷道右侧高地最远的弓弩手便收到了指令，将箭镞调整了半个指节的偏度，对准了那面正在移动的狼头大旗。
　　阿稔继续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敌军阵型的变化。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凝了一层白霜，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盯准了猎物的山鹰。
　　鸣镝声落下的那一刹那，两侧高山之上万千箭矢倾泻而下。黑云一般的箭雨狠狠砸进了谷底密集的北虏大军之中。铁甲被箭矢贯穿，战马中箭惊惶嘶吼，成片骑兵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冰雪地面上。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轰然炸开，在山谷里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疼。
　　北虏猝不及防，队伍瞬间大乱。狭窄谷道进退不得，前军遇袭、后军还在不断涌入，人马互相踩踏，伤亡急剧攀升。
　　拓拔烜又惊又怒，厉声喝令麾下将士强行向前冲锋夺取隘口主关。可山谷地势锁死了他，再多铁骑也无法展开阵型，只能被动承受来自高处的箭雨。
　　"分兵登山！夺下两侧高地！"拓拔烜高声下令。
　　大批北虏步兵弃马向陡峭山坡强攻。山巅之上，南朝守兵以滚石擂木狠狠砸落。巨石顺着雪坡滚滚而下，冲撞着密密麻麻的敌兵，血肉与冰雪混作一团，猩红的液体顺着白色的雪坡淌下来，触目惊心。
　　血战在整条山谷全线铺开。
　　林砚在医帐里听见了远处的厮杀声。那声音太远了，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滚，一阵一阵涌上来，震得人心口发慌。
　　医帐里的伤兵也听到了。有人从草席上撑起身子侧耳倾听，有人攥紧了被角。林砚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正在替一个新送来的轻伤兵包扎胳膊上的擦伤，动作依旧稳，只是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姜姒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药臼。
　　"开始了。"她说。
　　医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烧水的把火烧得更旺，备药的把药碾得更细，铺草席的把草席铺得更密。
　　每个人都闷着头做事，谁也不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