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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北虏压境, ...

  •   萧垣伏法,军营内乱平息,但拓拔烜的数万北虏大军已经步步逼近落星隘。
      风雪笼罩山谷,斥候快马往返不绝,不断传回敌军动向。北虏骑兵前锋已经抵达隘口之外数十里,大队人马辎重紧随其后。大战迫在眉睫。
      眼下最大的难题依旧是粮草。萧垣作乱,暗中损毁了不少存粮,军中的口粮捉襟见肘。后方官府补给被风雪山道阻隔,短时间难以抵达。仅仅依靠军营现有储备,若是被敌军长久围困,全军会陷入绝境。
      沈钺把目光投向了群山之间散落的村落。世代山民在此生存,熟悉山林物产,手中尚有部分存粮、兽皮、草药。可长久以来,官府征兵征粮、官吏苛待压榨,军民之间隔阂很深。很多百姓对军营心存戒备,不敢轻易信任官军。
      阿稔领下了这个重任。
      她带了两名随从踏雪进山,奔走各个村落。阿稔本身就是山民出身,说话质朴实在,没有官话套话。她一村一户地登门劝说,坐在百姓的火塘边喝粗茶,用最简单的话讲清唇亡齿寒的道理:隘口若是被北虏攻破,铁骑进山,村落烧杀劫掠,老幼皆不能保全。守关即是守护自家妻儿老小。
      并非所有村民都愿意相信。部分人惧怕北虏报复,紧闭家门不愿与军营有丝毫牵扯;也有些人家被往年征粮征兵的官吏欺压怕了,见了阿稔便堵在门口,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肯应声。
      阿稔不恼也不急。她坐在人家院外的石头上,耐心等着,等到主家心软了开门让她进去喝口热水,她便继续说。她知道这些人的怕——她自己也怕过。从前官府的人进山,哪一次不是刮地三尺?可这次不一样了,她亲眼看见那些将士在城关上浴血守关,看见医帐里的女医连夜缝补伤兵的皮肉,看见主将沈钺的铠甲上永远有洗不掉的血痕。
      在第三个村子,阿稔遇到了一个姓刘的老婆婆。老婆婆守着两间漏风的茅屋,灶台上只剩半袋粗面,可她硬是不肯开门,隔着门板朝外喊:"你走!官家的人我一个都不信!我儿子就是被征走的,到现在没回来!"
      阿稔没有走。她在院外的石头上坐了一个多时辰。风雪落在她肩上,积了厚厚一层。天色渐暗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老婆婆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她,见她还在那儿坐着,愣了一下。
      "你这娃子,怎么还不走?"
      阿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走不了。我家里人也都在山上,北虏要是进来了,咱们谁也跑不掉。我不替官府说话,我替我自己说话。老婆婆,您认识我吗?我是东边阿家沟的阿稔,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我不是来收粮的,我是来问您愿不愿意一起守家。"
      老婆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张冻得通红的脸、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那身和山里人一样的旧羊皮袄——这确实是个山里娃子。老婆婆的眼眶忽然湿了,把门打开,拽着阿稔的胳膊把她拉进了屋。
      "进来说,外头冷。"
      "我知道你们信不过官府。"阿稔蹲在刘老婆婆家的火塘边,双手烤着火,声音不高不低,"我也信不过。但这次守关的不只是官府的人,还有咱们山里自己的子弟。你侄子、我堂兄,都在关上。隘口一破,他们先死,咱们后死,一个都跑不掉。"
      老婆婆沉默了很久,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小袋藏了不知多久的粟米,塞到阿稔手里。"拿去。这是给我儿子留的,他要是回不来……给那些还能活着回来的后生吃。"阿稔接过那袋粟米,掂了掂,沉甸甸的。她解开袋子看了一眼,米粒饱满,保存得很好,显然老婆婆一直省着没舍得吃。
      阿稔把袋子系好,看着老婆婆说:"您儿子叫什么?在哪个营?我替您找。"
      老婆婆报了一个名字。阿稔记在心上,把粟米背起来,告辞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站在门框里,瘦小的身影被屋内的火光映出一团暖黄色的轮廓。阿稔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风雪里。
      北虏拓拔烜同样注意到了山间村落。他派出小股游骑进山扫荡,威逼利诱,恐吓乡民不许接济南朝守军。北虏的手段比官府的更加直接——走进村寨便杀人放火,留下一地尸骸和焦土,以此震慑其他村落。
      消息传回山间,原本已经松动的人心又缩了回去。有村民半夜偷偷把已经答应送去的粮袋重新藏回了地窖,有猎户不敢再上山接应阿稔派来的人。
      阿稔一个人蹲在山路上,望着远处被烧毁的村寨冒起的黑烟,眼底有些湿。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继续往下一座村子走。
      医帐这边,负担持续加重。
      除军中伤兵外,开始有被北虏游骑袭扰伤害的山民冒着风险翻山逃进军营求医。老弱妇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刀伤冻伤。有一个老婆婆背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来到隘口,孩子的脸上被风雪冻出了一道道血口子,老人自己的脚趾冻得发黑,一瘸一拐地跪在医帐门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磕头。
      林砚冲出去把人扶起来,把孩子抱进帐内。她小心翼翼地用温水给孩子擦脸、处理冻伤,老人跪在旁边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干草上。
      "当家的没了,村子烧了,"老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剩我们祖孙两个了……"
      林砚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一碗热米汤递到老人手里,又用干净的布巾把孩子裹紧了一些。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微微发抖。她已经在这个时代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在心上多添一道划痕,却不能说痛。
      石芽偶尔跟随阿稔手下的山民进山接应逃难百姓。归来之后他常常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洗绷带,洗很久很久,像是在用水的凉意压住什么东西。有一次他洗着洗着突然停住了,低着头说:"山下的村子……没了。"
      林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筐脏绷带也推到他手边。
      "洗完这些就去睡。"她说。
      石芽点了点头,继续洗。
      这一日黄昏,山间传来铃铛轻响。阿稔带着一队山民,趁着夜色避开北虏巡逻游骑,走悬崖险道偷偷运送一批粮食来到隘口的隐秘侧门。
      夜色沉沉,不敢点火把。山民们的肩头被粮袋压得红肿,手脚上遍布冻伤裂口,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把自家存粮送进军营。一袋袋粟米、干粮、兽皮悄悄递入隘口,没有锣鼓庆功,只有黑夜之下一双双粗糙的手和压得极低的喘息。
      阿稔满身风雪,脸颊冻得通红,进了医帐先找水喝。她的手上有新的划伤,不知道是攀岩蹭的还是摔的,渗着血。林砚把她按在草堆上,不由分说替她清创包扎。
      "山道步步凶险,"林砚一边缠绷带一边说,"每一次送粮都是拿命在赌。"
      阿稔由着她包扎,没有挣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山里的百姓还在赌。他们把口粮都拿出来了,我总不能缩在关里等着。"
      "兵守关,民供粮,本该如此。"阿稔话语简单直白,像是早就想通了这件事。
      林砚替她包好伤口,松开手。阿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朝她点了点头,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赶着去中军复命。
      可局势不会就此好转。拓拔烜察觉到山民暗中接济守军,加大了搜山兵力。一条条民间密道接连被封锁,北虏游骑在每一条可能的运输路线上设了暗哨。百姓想要再送粮,已经九死一生。
      林砚在医帐门口目送阿稔走远,那个瘦削的背影很快被风雪吞没了。她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冷风,想着明天还会来多少逃难的百姓,想着粮仓里的存粮还能撑几天,想着那个老婆婆和她怀里冻伤的孩子。
      她转身回到帐内。油灯下,石芽还在洗绷带,水盆里的水已经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少年的背影比几个月前挺拔了一些,肩线变宽了,脖颈的弧度也硬朗了。
      "石芽。"林砚喊了一声。
      "嗯?"
      "今晚早些睡。"
      少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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