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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山河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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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归静,余生皆憾
山雨淅淅沥沥,落了整整一夜。
木屋内燃着不息的炭火,暖意融融,将山间湿冷隔绝在外,却终究暖不透怀中人骨血里的寒凉。
萧烬珩将余墨浅完完整整圈在怀里,掌心贴着他后背层层叠叠的旧疤,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那些凹凸粗糙的伤痕,是烙铁、长鞭、阴刑刻下的印记,一年复一年,不会消退,只会在阴雨天反复叫嚣着疼痛。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着,呼吸浅而轻,睫毛温顺垂落,却无半分安然睡意。
雨落山石的细碎声响,于旁人是静谧安眠,于余墨浅,是刺骨的催痛符。
废损的肌理再也扛不住半点湿寒,骨缝里钻着连绵的钝痛,不致命,却磨人,一寸寸啃噬着神智,无休无止。
“又疼了?”萧烬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化不开的酸涩。
他太熟悉他所有的状态了。
熟悉他畏寒、熟悉他畏湿、熟悉他夜里无声蜷缩的模样,熟悉他明明痛到极致,却从不肯出声惊扰自己。
余墨浅轻轻点头,嗓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雾:“嗯。”
没有撒娇,没有委屈,只剩常年病痛磨出来的麻木与平静。
从前的他,受一点小伤便会眉眼泛红,会软软靠着他撒娇求安抚。
可天牢那一场炼狱,磨掉了他所有娇软,只留一身残破与温顺的隐忍。
萧烬珩抬手,将早已温热的绒毯层层裹在他身上,把他冰凉的十指扣在自己掌心,用自身温度细细熨烫:“再忍忍,雨停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
好不了了。
从太傅那道阴毒刑罚落下的那一刻,从他全身汗腺肌理尽数废毁的那一刻,他的阿墨,就再也好不了了。
此生无解,终身无愈。
余墨浅靠在他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阿珩,你后悔吗?”
“后悔带我回来,后悔救我。”
山间岁月悠长,无争无扰,外人看来是神仙归隐、岁岁相守。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日子是什么模样。
春日和煦,旁人踏青逐风,他只能闭门静坐,体内积热焚骨,闷痛终日,连一缕春风都承受不起;
夏日炎炎,他无汗散热,五脏燥热灼烧,日日昏沉困倦;
秋风萧瑟,湿寒侵体,旧伤夜夜发作,彻夜难眠;
冬日凛冬,他四肢冰凉如僵玉,哪怕满屋炭火、整夜相拥,骨里的寒意也散不去半分。
他一辈子,困在了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也困住了本该肆意山河、潇洒余生的萧烬珩。
萧烬珩手臂骤然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喉间发紧,字字郑重:“从不后悔。”
“救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哪怕余生岁岁熬苦,哪怕日日陪你受痛,我也心甘情愿。”
他弃了皇权、舍了兵权、倾覆了朝堂、背负了叛臣骂名,换来的从不是圆满余生,是一场漫长、苦涩、永无尽头的相守。
可只要怀里人还在,只要能日日看见他、护着他,这苦日子,他便认。
余墨浅鼻尖微酸,眼底掠过一层浅浅的水雾,却终究没有落泪。
天牢早已把他的眼泪熬干了。
他微微侧头,脸颊贴着萧烬珩温热的衣襟,轻声道:“可我总觉得亏欠你。”
“你本该有万里山河,赫赫功名。”
“最后却陪着我,困在这方寸木屋,守着一具残躯。”
萧烬珩低头,吻了吻他微凉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山河万里,不及你分毫。”
“功名荣华,皆是虚妄尘土。”
“我想要的,从来从来,只有一个你。”
雨势渐歇,天光微亮。
山间雾气袅袅,晨风吹散雨夜湿冷,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
萧烬珩小心翼翼起身,生怕惊扰怀中人,起身生火、煮温水、熬止痛的汤药。
药味清苦,弥漫整间木屋。
余墨浅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晨光落在萧烬珩挺拔的身影上,温柔依旧,一如当年深山月下,许诺他岁岁相守的模样。
可时过境迁,人事皆非。
他们回到了最初的山野,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彼此。
萧烬珩端着汤药回来,吹至温热,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苦涩药汁入喉,余墨浅面不改色,早已习惯了常年药不离口的日子。
“阿珩。”他喝完药,轻轻唤他。
“我好像……一辈子都要这样麻烦你了。”
萧烬珩放下瓷碗,俯身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安抚:“不是麻烦,是余生。”
“是我欠你的余生。”
是他没能护住他的岁岁平安,是他让他替自己受尽世间极刑,是他让他余生残缺、百病缠身。
所以往后岁岁年年,他护他、伴他、伺候他,是赎罪,也是余生唯一的归宿。
往后经年——
山间四季轮回,草木枯荣往复。
木屋常年炭火不熄,水缸常备凉水降温。
萧烬珩摸清了他所有病痛规律,晴日避光,阴雨天暖骨,夏日守凉,冬日驱寒。
他把余生所有温柔、所有耐心,尽数耗费在余墨浅身上。
外人皆羡二人归隐山林,不离不弃,情深不渝。
无人知晓,这岁月静好的皮囊下,是日复一日的病痛煎熬,年复一年的残缺遗憾。
他们活着,相守着。
却永远困在了那场朝堂劫难里。
余墨浅终身畏寒畏热,旧伤缠绵,无一日安稳无痛;
萧烬珩终身心怀愧疚,寸步不离,无一日彻底心安。
山河归静,风雨皆停。
世间再无靖王,再无逆犯。
只剩深山两人,岁岁相守,岁岁抱憾,岁岁无圆满。
这是最好的结局——劫后余生,得以相伴。
也是最痛的结局——余生漫漫,永无归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