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他觉得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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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泽第一次见到许思悠，是在县城高中开学第一天的下午。
八月下旬，天气燥热。
太阳把教学楼前面的水泥地晒得发白，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胶皮味。
夏泽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司机帮他把行李箱拎到宿舍楼门口就走了。
他站在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宿舍楼前面，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的学生，心里烦得厉害。
他本来应该在z城最好的高中入学，那所学校有空调、有游泳馆、有外教，食堂有三层，每一层都像外面商场里的美食广场。
可他爸妈从年初就开始吵，吵到七月终于吵够了，签了离婚协议。
两个人都想要他，争来争去争了大半年，像争一件财产。
夏泽谁都不想跟，于是拎着书包回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县城边上，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院内种了两颗梨树，院外还有一片小菜园，院墙上爬满了丝瓜藤。
外公每天早上给他煮一碗糖水荷包蛋，然后他骑着外公的旧自行车去县高中上学，骑二十分钟，穿过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和两个红绿灯。
他想到了县高中肯定是比不上z城的，但她实在没想到能寒酸成这样。
几栋四四方方的教学楼，两个操场，一个巴掌大的水池，水池旁边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这就是全部的风景了。
他走进高一（1）班的教室，看到那些破旧的课桌——桌面上刻满了历届学生留下的字和图案，有一张桌子甚至缺了一个角——还有摇晃的板凳，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黑板是最原始的那种水泥黑板，粉笔写上去灰扑扑的一片。
空调？没有。
天花板上有两个吊扇，转起来晃晃悠悠的，夏泽怀疑随时会掉下来。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随便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荡起一阵灰尘。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都是些穿着旧校服或者普通短袖的乡镇孩子，脸上带着刚入学的拘谨和兴奋。
夏泽扫了一眼，没什么兴趣，低头趴在了桌子上。
天气太热了。
教室内更是闷热无比。
他穿着从z城带来的黑色T恤，后背被汗洇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椅背上。
吊扇扇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跟没吹一样。
他烦躁地动了动肩膀，想把T恤从后背上扯开。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很轻，很细，像有一阵小风从后面绕过来，正好经过他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
那阵凉意持续了几秒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头顶。
是一个女生，坐在他后面一排靠窗的位置，扎着马尾，低着头在看书。
她的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拿着一块用旧了的硬纸板，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纸板扇出来的风很弱，她自己的额前碎发被吹得轻轻飘动，也顺便把一点凉意送到了前面他的后背上。
夏泽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目光停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很长，密密的。
她的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很干净，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利落。
她看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前排有人转过来在看她。
夏泽正要转回去，屁股下面的板凳突然晃了一下，歪向一边。
他本能地伸手去撑桌面，没撑住，整个人从板凳上摔了下来。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
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些刚刚认识还不太熟的同学，有的捂着嘴笑，有的偷偷碰了碰旁边的人示意着看。
夏泽窘迫地站起来，脸上烧得厉害。
心里骂着这破板凳连腿都焊不牢！什么鬼地方！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板凳给我看一下。”
他闻言转过头，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和纸板，站起来看着他。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目光落在他脚下的板凳上，神色平静，一点都不像在看热闹。
夏泽闻言移动脚步给他让来了位置，女生走到他旁边，把板凳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几乎没犹豫就断定：“固定铁钉松了，坐久了肯定会散架。”
她说完，把板凳放倒在地上，转身走到自己座位旁，一把举起自己的板凳，走回来，对着他的板凳底部哐哐哐砸了几下。
声音很大，在教室里回荡着，全班都看过来了。
她面不改色，又砸了两下，把铁钉砸回了原位，然后站起来把板凳扶正，推到他面前。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现在坐应该没问题了。”
夏泽看着她。
眼前的女生因为帮自己那几下，汗又从额角密密麻麻的冒了出来，她却浑不在意，随手一擦，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书，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板凳的哐哐声还在夏泽耳朵里回响，可他分不清那声音到底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还是从他胸膛里传出来的。
他坐回板凳上，果然不晃了，稳稳的。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字痕，抬手假装在翻书，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后偏——那个女生已经继续低头看书了，依然是那副专注的模样。
“好了，都安静一下。”
班主任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
夏泽把视线收回来，看向讲台。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秃顶，戴一副厚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先点了一遍名，然后开始任命班干部和课代表。
“谁想当物理课代表？”
班主任问了两遍，教室里没人吭声。
清北班的学生成绩都好看，但显然没有那种“我要争当班干部”的风气，大家都低着头看桌面，生怕被叫到名字。
班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又追问了一遍。
夏泽坐在最后一排，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举手。
又觉得，他待不了几天，外婆家条件简陋，他爸妈那边要是谈妥了，他肯定还是要回z城。
当个课代表，到时候还得交接，麻烦。
他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愿意。”
声音不高不低，和刚才说“板凳给我看一下”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班主任眼睛一亮，推了推眼镜，连忙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思悠。”
她答完，没有管周围人探询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新发下来的课本。
许思悠。
夏泽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觉得思悠两个字念起来有一种安静的感觉，和她这个人很像。
然后他又觉得自己没事念人家名字干什么，叙事翻开了桌上那本新发的英语课本，低头看课文。
可他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到书上。那些字母在他眼前排着队走过去，又排着队走回来，就是不进脑子里。
一定是天太热了。
接下来的军训，夏泽站在队伍里，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飘到斜前方女生队伍的方向。
许思悠个子中等，站队的时候在后面几排。
近四十度的高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淌着汗，不少人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了。
夏泽看到她旁边有个女生站不住了，捂着嘴说头晕，腿发软，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许思悠偏过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慢慢往那边挪了小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替那个女生挡住了一部分太阳。
她自己晒得脸通红，汗从鬓角淌到下巴，嘴唇干得起皮，腰板却一直挺着，军姿站得比谁都标准。
教官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没注意到她们。
夏泽余光里瞥见许思悠偏头冲那个女生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说的是“没事，再坚持一会儿”。
后来的广播体操也是如此。
体育委员在讲台上领操，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可底下没几个人认真跟的。
伸胳膊的幅度小一半，踢腿的时候只抬五厘米，反正体育老师也不来查。
只有许思悠，站在队伍的边角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实打实的——该伸直就伸直，该下蹲就下蹲，跳起来的时候脚尖绷得直直的，手臂打得很开。
后排有几个学生一起笑她：“做得这么认真给谁看啊？体育老师和老班又不在。”
许思悠听见了，头都没回，继续按照口令做动作，浑不在意。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在周围一群敷衍了事的同学里格外扎眼。
夏泽站在另一边的队伍里，看着她做体转运动时马尾甩出一个弧度，又看着她做全身运动时弯腰手指碰到地面。
他觉得这个女生真奇怪，别人都不当回事的事情，她非要做得那么较真。
再后来，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注意她。
数学课上，她在草稿纸上算得飞快，笔尖刷刷地走，有时候算到一半会歪一下头，手里飞速旋转着笔，突然来了思路，就低下头继续写。
晚自习时，她永远是那个做到最后才离开教室的人，所有人都走了，她还低头对着练习册，直到值日的同学开始扫她的座位底下了她才收东西。
她做题做出来的时候会有一个很小的习惯——抬头仰一仰脖子，嘴角微微翘起来，无声地对自己说一句什么。
夏泽坐在她前面，听着后方发出的动静，每次都让他很想转过去问一句：“解出来了？哪道题？”
当然，他一次都没问过。
休息日的一个下午，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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