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长》竹月溪

8、第 8 章 “我在你

　　许思悠不知道那晚夏泽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记得自己靠着门板站了很久，久到腿发麻，久到夏夏闻到了自己气息，在在门里面挠着门板喵喵叫着。

　　夏泽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慢慢从她肩膀上直起身来。

　　楼道里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一点一点轻了。

　　他没有说话。

　　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一级一级地响下去，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许思悠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防盗门，脖子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湿凉的触感。

　　声控灯又闪了一下，她才像被惊醒似的，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

　　夏夏蹿出来绕着她的脚踝打转，喵喵叫着要吃的。

　　她蹲下来给它开了一个罐头，然后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洗漱完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她太累了，只要想到过去的人和事，她都觉得疲惫、头痛。

　　于是，索性什么她都不细想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恍惚了一瞬。

　　昨夜的记忆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蜷在她家门口的黑影是不是她加班太累产生的幻觉。

　　她如常起床，喂猫，洗漱，出门上班。

　　地铁上人很多，她抓着吊环，被挤得东倒西歪，和以往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日子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备课结束时、作业批改完时、躺在沙发上逗夏夏时，林元生会突然发来消息。

　　大多是一些日常的分享，今天单位食堂出了什么新菜，下班路上喂了一只很好看的流浪猫，诸如此类。

　　她回复得不频繁也不敷衍，有来有往地聊着。

　　不知为什么，明明见面时还觉得不错的林元生，她突然又把他划在了自己的生活外面，回归到了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的状态。

　　周末的时候林远舟约她去看过一次电影，她去了。

　　和各种理由拒绝见面好几次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找什么理由推脱。

　　片子是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他说“下次再约”，她点了点头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送她到小区门口，等她走进小区才发动车子。

　　许思悠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上回走在这条路上时，手机屏幕亮着林元生的消息，而夏泽就在楼上等着她。

　　她缩了缩被夜风吹过的脖子，加快步子回了家。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

　　十二月的S城冷得彻底，许思悠把厚毛衣翻出来穿了，夏夏喜欢窝在她膝盖上取暖，她备课的时候就把猫放在大腿上，用毛衣下摆盖着。

　　它呼噜呼噜地睡着，肚皮一起一伏的，她写几行教案就低头看它一眼，觉得一人一猫这样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S城下了今年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寒潮。

　　气温从前一天的十二度骤降到零下三度，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割。

　　许思悠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本来打算窝在家里不出门，可冰箱里除了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两根蔫了的葱之外什么都没有，她只能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外出采购。

　　她穿上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围了一条很宽的深灰色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又翻出毛线帽和手套。

　　镜子里的自己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推着那辆二手小电驴出了小区，电动车在寒风里发出不太情愿的嗡嗡声，一路上她缩着脖子，风从围巾的缝隙里灌进来，冻得她鼻尖通红。

　　到了超市，里面暖气开得足，许思悠她在货架间穿行，拿了讲吧青菜、一袋米、几盒猫罐头、一袋速冻水饺、一块鸡胸肉、一盒鸡蛋。

　　推着购物车去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钱包里的余额，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把目光从水果区移开了。

　　结完账，两大袋东西拎在手里，塑料提手勒进掌心。

　　她拎着袋子走出超市的自动门，冷风迎面扑来，她低下头缩着脖子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没几步，手里的重量忽然轻了一半。

　　她猛地抬头。

　　夏泽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接住了她右手那袋东西的提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只搭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的裤子，整个人显得又高又瘦。

　　那件大衣的料子许思悠一眼就看得出来不便宜，柔软垂坠，在寒风里纹丝不动。

　　她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韩剧里的台词——“寒冷的天气里，就是区分贫富的时候。”

　　人家穿羊绒，她穿里三层外三层裹成粽子。

　　她愣了一下，手还维持着拎袋子的姿势，提手却已经被他接过去了。

　　夏泽没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停车场方向，拎着袋子就要往前走。

　　她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伸手去够他手里的袋子。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我骑了电动车来的，就在外面停着。”

　　夏泽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那辆小电驴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车座上还落着几片枯叶。

　　他沉默了两秒，说：“坐车回去，电动车我让人帮你骑回去。”

　　许思悠摇头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骑回去就行，很方便的。”

　　夏泽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她：“车停哪儿？”

　　许思悠以为他要把东西给她送过去，就领着他走到了电动车旁边，从兜里掏钥匙准备开锁。

　　她戴好手套、把围巾重新掖好，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购物袋，说：“给我吧，一个放车篓里一个放脚下就行。”

　　夏泽低头看了看那个塞了雨衣已经没什么空的车篓和逼仄的脚踏板空间，皱了一下眉。

　　“我把东西带回去。”他说。

　　许思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两大袋东西转身走了。

　　她从电车上下来想喊他，旁边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妈扯着嗓子嚷了一句：“让一让啊，挡着路了！”

　　许思悠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推着电动车给大妈让道，等她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夏泽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被冷风吹得眼睛发酸，手里攥着那串电动车钥匙，呆了好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听到的却是夏泽的声音。

　　“我在你单元楼下等你。”

　　许思悠问：“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给猫做检查时，你填的。”

　　许思悠没有再问“为什么要存我的联系方式？”

　　她骑着小电驴赶回了小区。

　　到了单元楼下，夏泽果然站在那儿，两只购物袋放在脚边，他靠在墙边，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看起来等了有一阵了。

　　她停好车跑过去，伸手就要接那两个袋子。

　　“给我吧，谢谢你帮我拎回来。”

　　夏泽没给她，只是看她一眼说：“带路。”

　　许思悠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你放下就行。”

　　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大衣领口里露出的下半张脸被冻得有点发白，手指插在口袋里，站姿却稳当得像生了根——她知道这个人不是轻易会走的。

　　她抿了抿嘴，没再坚持，转身往楼上走。

　　到了五楼，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夏夏听到动静从猫窝里蹿出来，跑到门口喵喵叫着蹭她的脚，然后它看见了夏泽，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凑过去闻了闻他的裤腿，尾巴竖起来抖了两下，竟然开始蹭他的鞋子。

　　许思悠换了拖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夏泽站在门口没动的那双脚。

　　她家里根本没有男士拖鞋。

　　再看了看自己刚拖过的地，再看看已经自来熟地凑到夏泽脚边打转的夏夏，许思悠肉疼了一秒，从鞋架上翻出一双夏天买的备用塑料拖鞋放到他面前。

　　“进来吧。”

　　夏泽把购物袋拎进来放在玄关地上，换了鞋，夏夏立刻凑到他脚边蹭来蹭去，尾巴竖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夏泽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小猫窝在他臂弯里，伸出一只爪子去够他的下巴，他偏了偏头躲开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许思悠蹲在地上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夏泽站在她身后抱着猫，目光在这间三十几平的小屋里缓缓转了一圈。

　　这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客厅和厨房挤在一起，靠墙处摆了一个不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旁边几盆绿植叶子有点蔫，旁边堆着几袋猫砂和一摞没拆的快递纸箱。

　　东西很多，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寸空间都被用到了极致。

　　他的目光在那排书上停了一下。

　　最上面一排是语文教材和教学参考书，下面几排塞着各种杂七杂八的旧书，有几本一看就是从旧书摊上淘的，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书架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小相框，照片很模糊，像是从什么地方翻拍打印的，里面是一群穿校服的学生，脸小得几乎看不清谁是谁。

　　但相框上刻着的镏金大字，他看的很清楚。

　　柏亭县一高清北班全体师生合影。

　　夏泽的目光在那张相片上停了很久，他把猫放在沙发上，转身看向还蹲在地上忙活的许思悠。

　　她正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鸡蛋放进冰箱，挂面搁在灶台边，青菜用旧报纸裹好了塞进冷藏室。

　　随手扎的马尾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两侧，随着她弯腰、起身、伸手的动作轻轻飘动着。

　　夕阳从北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而安静，额头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被光一照，亮晶晶的。

　　夏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像被人往回拨了七年。

　　那时候她也总是这样，扎着随手一绑的马尾，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从来不在意外界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他坐在她前面，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是这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