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长》竹月溪

7、第 7 章 “夏泽，

　　许思悠不再细想那天早上车里发生的对话，也不想去探寻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用备课、上课、批作业、照顾夏夏等等琐碎的事情，把自己每天都填满了。

　　那天公开课讲完，效果还不错。

　　教研员临走前跟主任点了头，说这个新老师思路清晰，课堂把控也稳。

　　主任后来在办公室拍了拍她的肩，说：“思悠讲的不错，继续努力。”

　　许思悠笑了笑说谢谢主任，心里涌现了久违的开心的感觉。

　　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初中时候，班主任拍着自己，说：“思悠继续加油！考一高清北班基本稳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秋末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她裹紧了外套，低头走回自己的工位。

　　夏夏已经完全好了，每天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窜来窜去，从沙发跳到窗台，再从窗台跳回许思悠腿上，踩着她的膝盖打转。

　　她有时候备课到深夜，夏夏就蜷在她手肘旁边，脑袋搁在键盘上，呼噜声细细地打着。

　　她时不时就低头看它一眼，会伸手捏捏它的耳朵尖，然后继续写。

　　不用去那家宠物医院了，夏夏的病好了，没必要再去复诊。

　　秋天的尾巴很快就过去了，S城是个被称为“只有战国，没有春秋”的地方。

　　短袖换下来，才穿了几天长袖薄外套，温度降的立马催着人扒拉出冬天的衣服套上了。

　　许思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喂猫，洗漱，骑着小电驴去学校，晚上几乎都忙到天黑才回家。

　　前段日子遇到的人和事，她以为都忘了，只不过在偶尔回家避开晚高峰绕路到另一条街，远远的看到那家宠物医院明亮的标语时，心里还是会荡起一点点涟漪。

　　姑姑的电话在十一月下旬又打来了。

　　那天是周六，许思悠窝在沙发上看书，夏夏趴在她脚边打盹。

　　手机响了，屏幕上亮起“姑姑”。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姑姑带着笑意的声音：“悠悠啊，周末没出去玩？”

　　“没呢姑姑，在家歇着。”

　　“歇着好，歇着好，这年头当老师可辛苦了。”

　　姑姑在电话那头唠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她工作忙不忙、租的房子暖不暖、猫养得怎么样了。许思悠一一应着，但心里知道，姑姑打电话无非两件事——弟弟又需要花钱了、给自己张罗着相亲。

　　果然，绕够了圈子之后，姑姑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说道：“悠悠啊，上回我跟你说那事，你赵婶又问了。当时你说太忙，实在没时间，这周可有空了，可该见见了啊！赵婶说那小伙子挺好的，人也老实，条件也好，就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许思悠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她想说“姑姑我真的没精力”，可她又想起上回拒绝之后姑姑在电话里那番“为你好”的说教，想起姑姑带着弟弟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

　　每个月弟弟的生活费都是姑姑在垫付。

　　她欠姑姑的太多了，多到她连一个“不”字都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

　　姑姑见她沉默，语气又软了几分。

　　“就吃顿饭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谁也不勉强谁。你就当帮姑姑一个忙，让姑姑在赵婶面前有个交代，行不行？”

　　许思悠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

　　夏夏在她脚边翻了个身，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拖鞋。

　　“……行，我去。”

　　姑姑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又叮嘱她打扮得得体一点、别让人家觉得不重视。

　　许思悠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夏夏跳上来踩她的肚子，她也没动。

　　周末许思悠起得很晚，难得能睡到自然醒的时间，她从不浪费。

　　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几分钟，翻来翻去还是那几件衣服，清一色的休闲乱搭风。

　　最后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是去年换季打折的时候买的，就穿过一次。

　　要不是为了教师资格证面试，打了折她也不舍得买。

　　她套上风衣，里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照了照镜子，觉得看起来还行。

　　化妆品更是没有，便宜的不敢用，贵的买不起。

　　她涂了个唇膏，戴了隐形眼镜，把头发挽了起来，算是对这个见面极其重视了。

　　出门之前她蹲下来摸了摸夏夏的脑袋，轻声说：“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夏夏喵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在她腿边绕圈。

　　许思悠出了门，看着导航，骑车到了那家叫“云锦里”的饭店门口。

　　装修偏中式，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座位间隔着半透明的竹帘，灯光柔和。

　　大厅里人不少，看起来生意挺好。

　　不过不算吵闹，说话声轻轻嗡嗡地响着，混合着筷子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许思悠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有一道目光瞬间锁定了她，可她浑然不觉。

　　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男人从靠窗的位置站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是许小姐吧？这边。”

　　她走过去，对方已经替她拉开了椅子。

　　她不好意思的说了声谢谢坐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长相斯文，戴一副银框眼镜，发型打理得整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

　　比她想象的好看，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能不介意自己……那样差的家境了。

　　这年头，女生有个弟弟，在相亲市场上恨不得人人喊打。男生若有个姐，倒是加分项似的着重强调。

　　许思悠不理解这诡异的规则，只是觉得：真的不在意自己父亲那种情况的人，少之又少吧。

　　他坐下之后给她倒了杯茶，自我介绍道：“我姓林，林元生，在区税务局工作，这些赵姨是不是都给你介绍过了？”

　　他语气不紧不慢，举止从容有度。

　　“我叫许思悠。”

　　她接过茶杯，道谢，抿了一口，继续道：“三中的语文老师。”

　　“听赵姨说了。”

　　林远舟笑道：“她说你刚毕业就考上了S城的教师编，挺厉害的。现在考编可不容易。”

　　你一个公务员夸我教师编厉害？

　　许思悠心里这样腹诽，但嘴上没说什么。

　　“可能运气好吧。”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说着把菜单推过来。

　　“你看看想吃什么，不用客气，我请客。”

　　许思悠接过菜单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手指顿了顿。

　　这家店的菜价不便宜，一道素菜都快赶上她一周的猫罐头了。

　　虽然人家说请客，但许思悠是不好意思欠不熟的人的一点东西的。

　　她算着一会儿A给他之后的余额，好想说“我只喝水就好了。”

　　她把菜单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说：“你点吧，我不挑食。”

　　林元生也没推辞，接过菜单跟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然后转过来看她。

　　他目光很温和，打量她的时候不带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只是像在认识一个新朋友那样，自然地找着话题。

　　“听赵姨说你家里还有个弟弟？”

　　许思悠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壁。

　　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谈家庭。

　　林元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了笑，语气放得更轻了：“你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赵姨大概跟你提过，我家也不算什么特别顺遂的，我妈走得早，我爸也生着病，常年吃药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许思悠抬起头看他。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没有那种用苦难博取同情的姿态，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许思悠缓缓开口道：“我家里……我爸在我高中的时候出了事，现在不在家了，我妈也……走了，我弟上初中。”

　　林元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也挺不容易的，高中就一个人撑着。”

　　桌面上很快上齐了菜，林元生拿公筷帮她夹了一筷子话梅排骨。

　　“这家的招牌菜，你尝尝。”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确实比她自己做的那些糊弄的饭菜好吃太多了。

　　吃饭的过程中林元生一直在找话题，不冷场也不尴尬。

　　他聊自己工作的日常，说税务局年底最忙，天天对着报表做核对，眼睛都快花了。

　　许思悠听着偶尔笑一下，也会回几句学校里的趣事。

　　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这个人很会接话，也会在恰当的时候停下来给她夹菜倒茶，不让人有压迫感。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许思悠摸出手机说AA，林元生笑着按住她的手把手机推回去。

　　“今天是我约的你，哪有让女孩子掏钱的道理。”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一触即收，礼貌的恰到好处。

　　出了饭店，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十一月的晚风寒意刺骨，许思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林元生走在她旁边，侧头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我开车送送你吧。”

　　许思悠摆摆手说不用了，自己骑电车来的。

　　“行，那我先送你，再去开车。”

　　许思悠拒绝不了他的好意，只好一起走向了停车的地方。

　　一辆车突然飞驰而过，扬起的落叶飞了过来。

　　林元生帮她挡了挡，皱眉说道：“没有路德的人真多。”

　　许思悠从他遮挡的身影缝隙里看到了那个飞驰而去的车，感到莫名的熟悉。

　　“安全到家了告诉我。”林元生看着许思悠戴上头盔说道。

　　许思悠点头答应。

　　外面真的太冷了，即使逮着围巾和头盔，风一吹整个脸都是麻的。

　　回到小区，停好车子，她缩着脖子快步往单元楼里面走。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是微信的加好友提醒——林元生。

　　许思悠点了同意。

　　心里想着这个人确实挺好的，脾气好、工作好、说话也得体。

　　起码，第一次见面，她罕见的没有感到非常不安和排斥。

　　她一边上楼，一边回林元生发来的那条“到家了吗”的消息。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黑漆漆的。

　　她一手举着停留在聊天页面的手机屏幕当手电筒，一手在包里摸钥匙，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五楼，拐过楼梯转角，正准备掏钥匙开门，余光里忽然瞥见家门口的墙角处蜷着一团黑影。

　　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手电筒的光猛地晃过去——那团黑影动了一下，从蹲着的姿态慢慢站了起来。

　　夏泽？

　　他靠在墙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楼道里太暗，许思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屏幕上还开着和林元生的聊天界面。

　　林元生新发来的消息“期待下次见面”几个字弹了出来。

　　然后，他动了。

　　许思悠还没来得及反应，夏泽一步跨过来，伸手夺过了她手里的手机。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她甚至没来得及抓紧，手机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他低头划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许思悠反应过来就要把手机抢过来，却被夏泽一手抓住手腕。

　　“就这么上赶着想和他结婚？嗯？”

　　他声音哑着，许思悠闻到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整个人在楼道昏暗中站得不太稳，像是靠着墙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你……”

　　许思悠抬头看他，想挣脱他的桎梏，拿回手机。

　　“你喝酒了？你怎么在这里？”

　　夏泽没有回答她，他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朝她倾了过来。

　　许思悠后背撞上了冰凉的防盗门，金属的触感透过风衣和毛衣传到脊背上，冷得她一抖。

　　夏泽已经逼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酒气一起扑过来，熏得她眼眶发涩。

　　“许思悠。”

　　他叫她，声音低低的。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松开她的手腕，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门板上，把她圈在了自己怀里。

　　他的脸埋了下来，埋在她的肩窝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许思悠僵住了。

　　她推他，手按在他胸口上，隔着风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乱得不像话。

　　“夏泽，你起开，你喝多了……”

　　夏泽没有起开。

　　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脖颈处的皮肤上，又热又烫。

　　然后，她感觉到脖子那里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滑过去了。

　　起初她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她正想着这是什么的时候，脖颈处又落下来第二滴、第三滴。

　　温热的、潮湿的，沿着她的锁骨淌下去，渗进高领毛衣的领口里。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小动物发出的呜咽，从他抵着她肩膀的嘴里传出来，带着酒气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耳侧。

　　他在哭？

　　许思悠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推他胸口的姿势，却再也使不出力气了。

　　她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埋在她肩窝里的脸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把眼泪蹭掉，可越蹭越多，她觉得肩膀处的毛衣都被打湿了。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本来要抵抗的双手最终垂了下来，落在身侧。

　　她靠着冰凉的防盗门，看着楼道里昏黑的墙壁和头顶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听着他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声，心里莫名也觉得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夏泽的呜咽声终于慢慢小了，只剩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着。

　　他靠着她的肩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一声，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发出来。

　　犹豫了一瞬，她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落了下去，放在了他的后背上，拍了拍。

　　许思悠感觉到那个靠在她肩上的身体在她掌心落下的那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她闭上眼，靠着门板，无声的安慰着那个蜷在她身上的人。

　　楼道里很安静。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电视声隔着几道墙闷闷地响着，好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观众的笑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