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可他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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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结束后，分科志愿表交上去的那天，下了第一场大雪。
雪从晨跑时就开始下，起初是小小的雪粒，到了上午时已经是成片的鹅毛大雪了。
走廊里飘进来了雪，脚踩在地板上打滑。
学生们出教室都是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串成一串在地板上滑行。
许思悠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历史课本，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她刚交了表格，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就收走了，什么也没多说。
班里其他同学还在讨论选文选理的事儿，二胖拍着桌子嚎“物理太难了！我再也不要碰了！”
孙晓妍在旁边笑得说：“我要和它死磕到底！”
许思悠没参与那些讨论，她低着头翻历史书，翻了两页就停了下来，目光停在一幅古代疆域图上，可压根没在用心看。
前面那个座位已经空了三天了。
夏泽回了家，听说家里有点事，请了一周的假。
他走得很突然，周三那天早读就没来。
许思悠想告诉他，自己选不了理了，只能选文，可却一直没等来他的消息。
分科结果在期末考试前就公布了。
班主任拿着几张打印好的名单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念了一遍。
理科班名单里没有许思悠的名字，文科班名单里，她的名字排在第二。
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有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惊讶的，有惋惜的，也有懒得掩饰的好奇。
毕竟许思悠的成绩有目共睹，又一直是物理课代表，所有人都默认她肯定选理。
孙晓妍看了看文科班名单里的“许思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拽了拽许思悠的袖子，小声说：“悠悠，你跟我出来一下。”
许思悠跟她走出教室，到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夹杂着雪的寒风扑面而来。
“你怎么选文了？”
孙晓妍眉头拧着问道：“你不是跟我说你喜欢物理喜欢数学，打算选理的吗？你的理科总分和文科总分不相上下，你选文也不占优势啊！”
许思悠靠着窗台，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没有回答。
“悠悠？”
孙晓晓又唤了她一声。
“……不想学理了。”
许思悠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孙晓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许思悠磨损的厉害却依然穿着棉服，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她不是没听到过关于许思悠家庭情况的消息。
正因为听到过，她才明白，有时不刨根问底德追问，就是最大的尊重了。
孙晓妍上前一步抱了抱她。
“不论你选什么，我们分到哪个班，我们都还是朋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许思悠依旧没说话。
元旦节回到家，她以为面对只不过又是争吵、谩骂、殴打罢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她记得那天下午从学校赶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围满了人。警车的红□□在暮色里转着，把院墙上贴的那张褪色的“福”字照得一明一灭。
邻居们站在院门□□头接耳，看见她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目光里有同情，有惊恐。
许思远被刘婶搂在怀里，满脸是泪，看见她就挣开刘婶扑了过来，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姐——爸他……他拿刀捅人了！”
许思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弟弟在她怀里发抖的肩膀，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是派出所的人把她叫去问话，断断续续拼出了事情的全貌。
她父亲许德胜在隔壁镇上一个赌场上跟人起了争执，对方赢了钱出言奚落了几句，许德胜借着酒劲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捅了过去，人当场就没救了。
许德胜自己也没跑，瘫坐在原地等警察来，被带走的时候满手是血，嘴里还在含混地骂着什么。
再后来是赔偿，死者家属那边态度坚决，一分不能少。
法院判了，赔款数额对许家来说是一笔根本想不到的巨款。
许思悠坐在村委会听律师说那些数字的时候，耳朵里嗡嗡作响。
家里没有任何存款，可若不赔钱，受害人家里天天抬着尸体来闹。
她妈妈是在第三天晚上走的。
许思悠记得那天晚上她在房里哄弟弟睡觉，他不过才五六岁，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惊吓。
连着几夜做噩梦，睡一会儿就惊醒，许思悠只能一遍一遍拍着他的背哄弟弟睡觉。
外面客厅里传来声响，她没有在意。
后来声响停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摩托车引擎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下，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等她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父母卧室门也是开着的，一眼望过去就能清楚的看到衣柜打开着，里面少了一半衣服。
茶几上留了几百块钱，旁边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许思悠站在茶几前面，呆愣了很久。
许思远又被噩梦吵醒，从房间里出来找姐姐。
他揉着眼睛问她：“姐，妈呢？”。
她蹲下来把弟弟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说：“妈出去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许思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那几天的。
村里来人了，镇上来人了，死者的家属也来人了，一波接一波。
她签了无数的字，按了无数的红手印，每次按下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那些文件她看不太懂，律师说“这是分期赔偿协议”她就签，说“这是房屋抵押确认书”她也签，说“这是你父亲资产冻结告知书”她还是签。
她签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和平常在考场上写字的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返校那天早上，许思悠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换了干净的校服，用凉水洗了两把脸，梳了头发，看起来有个人样了。
回学校的路上她坐在乡镇中巴车里，车厢里人挤人。
她想起上次坐这趟车回学校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她还能心安理得地翻着化学练习册，把一道解不出的难题圈起来，想着下周一问夏泽。
夏泽……
忽然想起这个人，他的脸浮现在她脑海里，清瘦的、带着笑意的、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看她的那张脸。
她想起他转过来问“你选什么”的时候，她回答了"理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肚上还有一个红印子没洗干净，是昨天签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按手印留下的。
她没法选理了。
赔偿款要还、弟弟要照顾。
她必须省出时间打工，必须能在家里有突发状况的时候随时请假赶回去，必须选的是一条不会因为缺课就彻底掉队的路。
只有文科，背得多，练得少，缺课几节还能补回来。
她记性好，文科的那些东西她花时间啃就能啃下来，理科不一样，理科的思维链条太脆弱了，断一截就接不上了。
许思悠搬到了文科班的教学楼，距离理科班的楼隔着半个操场和一排冬青树。
从文科班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理科班那栋楼的三层走廊，但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上面走的是谁。她换了新班级，新座位，新同桌，一切都从头开始。
有一天，许思悠低着头穿过人群往文科班那栋楼走，走到两栋楼之间那段路的时候，有人从理科班那栋楼里出来了。
她抬头，看见了夏泽。
他站在台阶上，身边跟着两个男生，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白。
旁边同学在跟他说什么，他偏着头听，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然后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扫过来，落在了许思悠身上。
许思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见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
许思悠也什么都没说。
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错开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还是那个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冬天的寒气。
从那天起，两人又回到了不说一句话的状态。
许思悠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家里出事了”——这句话说出口太重了，重到她不觉得他应该承受。
更何况他们之间好像也没有必要说这些私事。
她只是每天上课、请假、打工、回家、照顾弟弟，像一台不停旋转的机器。
缺课的次数越来越多，成绩开始往下掉。
班主任找她谈过话，委婉地问：“家里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许思悠不知道该答什么，她已经尽所有努力在打工还钱了，可远远达不到受害者家属要求的赔偿款。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说“期末抓紧，不然掉出去你压力更大了。”
许思悠明白，可世事不由人。
她在考前那一周又频繁请了假，回去处理那个月赔偿款的到账问题，还有弟弟突发高烧的事情。
等她赶回来考试的时候脑子是懵的，语文考试已经进行大半，其它科她觉得也答的乱七八糟。
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公告栏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毫不意外的，掉出了年级前十。
班主任的目光里有惋惜也有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别放弃”。
许思悠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成昏黄的。
她从理科班那栋楼下面经过，仰头看了一眼三楼走廊。那里灯还亮着，有几个人影在窗户后面晃动，她分辨不出哪个是夏泽。
或许他就在里面，正低头写题，脊背挺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或许他在问同桌这一次的英语作文怎么又失分那么多；又或许他在休息的间隙抬起头来，在透过窗户看一眼外面的夜色……
许思悠站在路灯下面仰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
冷风灌进她校服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下头继续走了。
频繁的请假，成绩频繁的下滑，终于，许思悠掉到了最差的班里。
普通班的教学楼在最东边，旧一些，教室的窗户小一些，夏天不隔热冬天不保温。
许思悠搬着书到新班级报到的那天，班里的人挺多，有几个正趴在桌上午休，有几个坐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在玩牌，还有一个在后排带着耳机听歌。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她简单说了几句就给许思悠指了个靠墙的座位。
她坐下来，把书一本一本码进课桌里。
桌面不平，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她用橡皮擦了一下，擦不掉，那痕迹还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物理练习册。
翻开第一页，上面还有夏泽不知什么时候写上去的自己的名字。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练习册，塞进了课桌的最里面。
以后用不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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