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长》竹月溪

3、第 3 章 “那我问你

　　那个晚自习结束之后的夜晚，许思悠记得特别清楚。

　　秋天悄然过去，风已经从凉变成了刺骨的寒冷。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要走七八分钟，穿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树林。

　　平时她都是和孙晓妍一起走的，那天孙晓晓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默写单词，许思悠就一个人裹紧了校服外套，低着头匆匆往宿舍方向赶。

　　拐进花园那段路的时候，路灯果然又坏了。上个月坏了没人修，上上个月也坏过，学校后勤处的效率向来如此。

　　许思悠借着月光低头注意着脚下的路，两旁冬青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

　　走到树林中央时，前面忽然闪出几个人影。

　　许思悠停住脚步，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眼睛上，她抬手去遮挡。

　　等适应了这光亮，她睁开眼，看见三个女生的脸。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其中一个个子很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歪着头看她。另外两个站在她身后，一左一右。

　　许思悠认识那个叼烟的，隔壁三班的，叫什么她没记住，但这个人经常在课间出现在他们班后窗外面，有时候是来送汽水，有时候是来送奶茶，有一次还托人递过一封信。

　　许思悠没见过信的内容，但她记得二胖把信塞给夏泽的时候，夏泽看都没看就推回去了。

　　“你就是许思悠？”叼烟的女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上下打量她，带着不加掩饰的挑剔。

　　许思悠稳了稳心神。

　　“我是。你们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

　　女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听说你跟夏泽走得很近？天天一起讲题，一起吃饭，他还给你带饭，帮你打水？”

　　许思悠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问你话呢！哑巴了？”

　　左边那个女生往前逼了一步，推了许思悠一把，眼神凶狠。

　　“我们是前后桌，讨论学习很正常。”

　　许思悠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绷得很紧，掌心里有点潮。

　　“讨论学习？”

　　叼烟的女生嗤笑一声，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慢悠悠走到许思悠面前，比她高出半个头，微微俯视下来。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他？”

　　许思悠迎上她的目光，心跳得很快。

　　“我们只是同学。”

　　“真的？”

　　“真的。”

　　那女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不屑的笑了。

　　“我就知道，你这穷酸样，他也看不上。”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好的信封，粉色的，封口贴了一颗爱心贴纸，直直地递到许思悠面前。

　　“帮我个忙，把这封信给他。”

　　许思悠低头看着那封粉色的信，没接。

　　“拿着啊。”

　　女生的语气里笑意还没收，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怎么收拾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的？”

　　左边那个矮个子女生从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弹开刀刃，低头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

　　刀刃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明晃晃地刺了一下许思悠的眼睛。

　　许思悠见过这种人。

　　初中在镇上读书的时候，班里就有这样的人，拉帮结派堵在厕所门口，谁惹了她们不高兴，书包被扔进垃圾桶是轻的，挨两巴掌、被堵在操场上骂半个钟头也不是没有过。

　　她们不怕老师，不怕家长。

　　正因为什么都不怕，才会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都有种残忍的漠视。

　　许思悠不一样。

　　她不能惹事。

　　她要是惹了事，被记过，她努力争取的前途就全完了。

　　许思悠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这就对了。”

　　女生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许思悠的肩膀。

　　“明天之内，亲手交到他手上。要是让我发现你没给他或者托别人转交……你明白的。”

　　她说完就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高帮帆布鞋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黑暗里。

　　许思悠站在原地，又陷入了黑暗。

　　她把信揣进校服口袋里，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她不到五点半就醒了，比起床铃还早了十来分钟。

　　她洗漱完就去教室，想着趁夏泽还没来，把信塞进他书桌里就算完事。

　　可推开教室门，夏泽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正低头默背。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今天来这么早”，就又低下头去了。

　　许思悠没应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口袋里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校服布料烫着她的腿侧。

　　早读开始了，语文科代表领着全班念古诗，声音此起彼伏。

　　许思悠跟着张嘴，眼睛却盯着前面夏泽的后背，一个字都没念进脑子里。

　　她在心里盘算了八百种把那封信递过去的时机，但没有一种可行。

　　课间人太多了，走廊里有人，教室里有人，窗户外面还有隔壁班的人，她只觉得只要一伸手递这个粉粉嫩嫩的信件，全班的目光都会聚过来。

　　早读下课，第一节课下课，第二节课下课……

　　那三个女生的脸一直在后窗外面晃，偶尔冲她扬一下下巴，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第三节课间，许思悠手里捏着那封信，终于下定了决心。

　　夏泽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

　　同桌晓妍和二胖都出去了，扭头看了下其他在位置上的同学也都在忙自己的事，走廊里人声嘈杂，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正趴在栏杆上聊昨晚的篮球赛。

　　许思悠深吸一口气，伸手戳了戳夏泽的后背。

　　夏泽回头。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许思悠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手里那封信捏得边角都皱了，她感觉到后窗外那道视线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自己背上。

　　“这个……”

　　她把信递出去，手伸到他面前，粉色的信封晃了一下，那颗爱心贴纸正对着他胸口的位置。

　　“给你的。”

　　夏泽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地变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似乎亮了一瞬，唇角藏不住的扬起了弧度。

　　“给我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这封信在两人之间停留的太久，教室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靠门的同学扭头看了过来，捂着嘴“哦”了一声，紧接着旁边几个埋头做题的人也抬起头。

　　二胖从外面端着水杯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夏泽手里那封信，杯子差点没端稳。

　　“哎哟我去——”

　　二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揽过夏泽的肩。

　　“夏泽你开窍了啊！谁给的？谁给的？”

　　他说着就探头往信上看，夏泽抬手挡了一下。

　　“一边去。”夏泽说，语气听着镇定。

　　但他拆信的速度有点急，撕开封口的时候，封舌被扯歪了一小片。

　　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探着脖子，满脸八卦的光。

　　孙晓妍从后面挤进来，戳了戳许思悠的胳膊，压着声音问：“你给的啊悠悠？出息了啊！”

　　许思悠还没来得及回答，夏泽已经把信抽出来了。

　　里面的信纸也是粉色的，折了三折，摊开来能看见满页娟秀的字迹。

　　夏泽的目光扫过第一行，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他回过头来看她。

　　那一眼看得许思悠心口一紧。

　　他的眼神和刚才拿到信与拆信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看着许思悠，眉头微微皱起来，声音沉了几分。

　　“你帮别人给我递情书？”

　　周围“哗”地一声炸开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二胖笑弯了腰，指着夏泽说！“你的爱情使者不止我一个啊！”

　　笑声和起哄声混在一起，教室里的人都看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许思悠张了张嘴，声音几乎被那些哄笑声淹没。

　　“是，她们让我帮……”

　　“她们让你帮你就帮。”

　　夏泽重复了一遍，把那封信折起来，捏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看着许思悠，嘴角勾了一下，但那不是笑，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角度。

　　“许思悠。”

　　他叫了她的全名。

　　“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许思悠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帮别人给我递情书。”

　　夏泽把信揉成成一团，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来，吼道：“你这么想让我跟别人谈恋爱，是吗？”

　　教室里一片死寂。

　　连二胖都不笑了，嘴巴张了张，拍拍夏泽的肩膀想要劝解，却被夏泽狠狠甩开。

　　许思悠低下头。

　　“我没那个意思……”

　　她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清。

　　夏泽没再说话。

　　他转身把那个攥成一团的粉色信封和信纸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翻开英语书。

　　周围人你看我我看你，也都慢慢散了。

　　孙晓妍拽了拽许思悠的袖子，小声说：“预备铃响了，先准备上课吧！”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新章节的课文。

　　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秩序，读书声、翻书声、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时粉笔的嗒嗒声，一切都和往常没有区别。

　　可是前面那个人，再也没有侧过头来。

　　整整一天，夏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午饭他没去食堂，二胖叫他他也没去，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写题。

　　许思悠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从他桌边经过，余光里看见他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很久没动。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练习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夏泽没有再转过来跟她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轮到小组一起值日，他都要拿着扫把选离她最远的位置。

　　二胖和孙晓妍都试图劝和两个人，可夏泽始终冷漠的态度，许思悠也不知该说什么。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快要元旦了。

　　梧桐叶落光了，天变得更冷。

　　许思悠和夏泽恢复了表面上的同学关系，也仅仅是同学关系。

　　收作业的时候会说“物理作业交一下”，发卷子的时候会说“谢谢”，仅此而已。

　　许思悠把全部精力都砸进了学习里，她更早起床，更晚睡。

　　马上就是期末考试了，绝不能掉以轻心。

　　元旦假前的午后，班主任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来，宣布元旦假期来了之后就要填文理分科志愿了，回家好好和家人商量。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讨论选文选理。

　　许思悠低着头看那张表格，进入高中后，每次考试她文科理科的总分都算过了，一直相差无几，没有哪一科明显占优。

　　她正在犹豫，笔尖不停的点在“文科”和“理科”两个框之间，来来回回划了几个圈。

　　前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夏泽转过身来，一只手搭在她桌沿上，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们冷战后，他第一次主动转过来。

　　“你选什么？”

　　许思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

　　“我……理科吧。”

　　夏泽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这种事情，她父母不会关心的，许思悠也没打算和他们提。

　　她低头把笔移到“理科”那一个框里，正要打勾，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老师提到的“理科高二高三作业多，竞赛多，课余时间少，寒假暑假也要在校补课”。

　　在校补课，会不会额外收资料费、补习费？

　　她咬了咬嘴唇，把笔放下来，又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把表格折起来塞进了书桌里，想着再想想。

　　那天晚上，许思悠躺在宿舍床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她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转来转去。

　　选理，还是选文？

　　选理的话，她可以学最喜欢的物理，她喜欢那些公式、那些受力分析，解开一道难题的时候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让她上瘾。

　　可理科的竞争太激烈了，万一分科后，她无法保持前三十名，那就没有了免一切学杂费的这个保障，还怎么上学？

　　选文的话……她太讨厌背书了。她实在不喜欢背那些年代、人名、意义。可她知道自己背书快，记忆力好，在文科班压力小，时间多，她能寒暑假挤时间去给初中生补课赚点钱，来维持自己的生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