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别管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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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月末的下午，阳光从教学楼西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许思悠当时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前桌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笔帽还开着，人却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托着下巴盯着那道刚抄完的错题，眉头拧成一个结。
“许思悠。”同桌孙晓妍用笔帽戳了戳她胳膊肘，小声说：“快看！窗外又有人来了。”
许思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教室后窗外面，站了三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瓶没拆封的汽水，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看见许思悠转头，那三个女生立刻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发出低低的笑声，目光却还是往她前面那个空座位飘。
“第几拨了这是？”
孙晓晓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数。
“上周二隔壁三班的，周四楼下七班的，今天这个是哪班的？”
许思悠没接话，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练习册上。
她不在乎这些，有人来看前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的时间不是用来关心这个的。
铅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公式，她歪了歪头，觉得哪里不对，又划掉了重写。
“你说夏泽到底知不知道啊？”
孙晓妍还在嘀咕，“这才开学一个多月，几乎每天有人来看他，他倒好，人直接不在座位上，躲得干干净净。”
“可能去打水了。”许思悠随口接了一句。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想到了那道数学压轴大题的另一种解法，思路忽然清晰了一些，赶紧埋头写了起来。
孙晓晓撇撇嘴，说：“你呀，眼里就只有题。”
许思悠没有反驳，她说得对。
她的眼里只有题——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有那些能让她继续留在这间教室里的东西。
中考分数出来那天，她把全县前二十的分数，递给父母看。
她爸把烟头摁灭在茶几上，说了句“考得还不错”，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她妈妈从麻将桌上抬起头来，眼皮都没抬，扔过来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是班主任亲自打的电话，告诉她学校清北班免三年学杂费，每个月还有三百块的生活补助。
许思悠抱着电话站在楼道里，听着班主任在那边絮絮地叮嘱她入学要带什么东西，后背抵着墙壁，眼泪差点掉下来，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三百块，省着点吃，一个月的饭钱有了。
自己不用花家里一分钱，他们应该就没有不让自己继续上学的念头了。
她必须好好学，拼命地学，不能从清北班掉出去。
正想着，教室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许思悠没抬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蹭着地砖带一点拖沓的声响，是夏泽。
夏泽从她桌边经过，脚步停了半秒。
“夏泽，刚才又有人来找你了。”夏泽同桌张浩挤眉弄眼地说：“三班的，带汽水来的，你不在人家站那儿等了好久。”
“哦。”夏泽应了一声。
“你别老哦啊，人家等了你一个课间呢！”
“我没让人等，我又不认识她。”
张浩被噎了一下，挠挠头。
夏泽翻开练习册，拿起笔，开始做题，没再说话。
数学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许思悠卡壳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综合题，讲到最后一步突然跳了一个关键的转换公式，许思悠盯着黑板，脑子里只剩下那个跳跃的间隙，怎么也补不上那一截逻辑链条。
她的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来来回回画了几条线，全断了。
这一步肯定是某个二级结论的变式，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结论是怎么推出来的。
她仰头看着黑板，极低地发出了一声“嗯？”
声音很轻，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真的发出声了。
夏泽的后脑勺微微偏了一下，侧过脸，像是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扭回去了。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把粉笔往盒子里一丢，拿起教案和保温杯，脚底生风地走了，留下一黑板的板书和满屋子唉声叹气的学生。
许思悠正打算下课逮着数学老师问题，结果一抬头，还没反应过来，老师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她只能又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冥思苦想。
就在这时候，前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许思悠抬眼，夏泽已经转了过来，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搭在她的桌面上，另一只手拿着卷子。
“是不是这一道没听懂？”他问，嘴角带着向上弯的弧度。
他手里的草稿纸上已经画好了图，四条辅助线干净利落地把磁场区域切分开来，旁边标注了两个极简的公式。
许思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草稿纸，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太聪明了。”
夏泽把草稿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笔尖点了点那个被他圈起来的辅助线和公式。
许思悠只看了一眼，思路瞬间清晰了。
她拿起笔，立刻流畅的新出了解题步骤。
“谢谢你。”许思悠抬起头，冲夏泽笑着说。
夏泽轻笑一声，转回身去，停了一下又偏过头。
“对了，那道题还有第二种做法，比这个简单，你想不想听？”
许思悠抬起头，对上他侧过来的视线。他眼睛里有一点亮光，说不清楚是窗外的阳光映进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别炫耀了！”
她拿起草稿纸隔绝了他的视线。
不过，从那以后，讲题就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有时候是她问他，有时候是他问她。
两个人语文数学倒是不相上下，夏泽的生物和化学比她好，但英语和地理总比她低几分，尤其英语作文，每次都被扣得惨不忍睹。
于是一道物理题换来一篇英语作文批改，后来变成两张卷子放在一起互相看错题，再后来变成晚自习中间休息的那十分钟，两个人会靠在走廊栏杆上，一人拿一个食堂买的肉包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课上没听明白的某个知识点。
“你这个受力分析画反了吧？”
“没反，重力分量分解我比你熟。”
“行，那你说这道题B选项为什么错？”
“因为……等一下，你别催我。”
“我就催。”
肉包子的热气在十月傍晚的凉风里变成白雾，散在两人中间。
楼下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在喊“传过来传过来”，声音远远的、闷闷的，传到五楼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
许思悠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低头看他画的图，含含糊糊地指了一个地方，夏泽凑过来一看，笑了一声，说“还真让你找着了”。
许思悠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拖长了音的“哦——”。
她和夏泽同时回头。
张浩站在教室门口，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旁边还跟着孙晓妍，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说你俩天天搁这儿讨论什么呢，原来包子都一块儿买一块儿吃上了。”
张浩拿缸子敲了敲门框，咣咣两声。
“老夏，你上周不是说你从来不吃食堂肉包子的吗？说皮太厚馅太少？”
夏泽面不改色：“你吃包子都吃成二胖了，还好意思说我。”
“我哪里胖了！我拒绝这个外号！”
二胖嚎了一嗓子，回头冲教室里喊：“大伙儿都来看啊，咱们班物理课代表被人收买了，夏泽一个包子就把她收买了！”
教室里面传来一阵哄笑。许思悠耳朵根唰地热了起来，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急急地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刚好一起买的，讨论问题顺便……”
“顺便头对头一起吃了？”
孙晓妍接过话头，笑得肩膀直抖。
“悠悠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许思悠觉得脸更烫了，她求助似的看向夏泽，指望他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
夏泽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包子皮，看着那群起哄的同学，只是笑了笑。
“滚滚滚。”
他冲二胖扬了扬下巴，语气不重，带着点笑。
“怎么一个个思想都这么不纯洁，下节老班的课，你们该受一下心灵的洗礼了。”
二胖想到自己还没背完的政治知识点，抱着饭缸跑了，孙晓妍也笑着回了教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操场上模糊的呼喊声和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响。
许思悠背靠着栏杆站着，余热还没从耳朵上退干净。
夏泽把最后一点包子皮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管他们，就爱瞎起哄。”
“嗯。”
许思悠点点头，也进了教室。
夏泽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怎么还是这么瘦？
晚自习铃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许思悠在座位上坐下，翻开练习册。
前面的夏泽也坐下了，脊背挺直，低下头开始写题，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发尾有一点翘起来，被头顶日光灯照得毛茸茸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许思悠躺在上铺，望着黑暗的也发呆。
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睡了，孙晓晓在对面下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
许思悠突然有些失眠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她一个一个赶走。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她才慢慢睡着了。
可梦境却不受她控制了。
梦里，似乎有人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转过来，拿笔尾敲她的桌面，说“这一道？”，然后露出晴朗的笑容。
她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个笑。
第二天被起床铃声惊醒时，她已不记得梦的内容了，只意识到自己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高中的早读，月亮和星星都还没淡去。
夏泽与许思悠两个人在走廊迎面撞上，都顿了一下。
“早。”
夏泽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早。”
许思悠应了一声，低着头从他旁边走过去，先接了一杯热水，走进了教室。
走过去两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夏泽的声音。
“这会儿食堂已经开始卖肉包子了，我刚给你放桌兜里一个。”
许思悠脚步一顿。
夏泽又轻声道：“放心，没人看见。”
许思悠手里握着热热的水杯，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
可她把那点不像话也按回去了，按得死死的。
在她的人生里，比心动更紧迫的事情太多了。
考学、生存、弟弟的学费、下个月的生活费、清北班的末尾淘汰制……
每一样都比一个男生的笑容和一句“给你带了肉包子”来得要紧。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直这样告诉自己，说了很多遍。
晚秋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脸上的热气。
高一那年的十月，是她后来想起来觉得最像秋天的秋天。
阳光是金色的，风是凉的，梧桐叶掉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在教室里大声背着之乎者也、英语作文；也会在每次测试出来时，挤作一团去看自己的排名；还会在广播操比赛的练习中里，笑着谁的动作更像提线木偶……
可那时的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好日子，是有期限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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