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夏日长》竹月溪

13、第 13 章 对方的回复

　　元旦假期很快结束了，学校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

　　许思悠比之前更忙了，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批改复习卷，晚上回到家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教案。

　　夏泽来的频率降了下来，有时候三四天才来一次，每次坐不了多久就走，怕耽误她备课。

　　他每次来的时候会把夏夏的猫砂盆清理干净，把垃圾袋拎到楼下扔了，再在茶几上放一盒切好的水果或者一袋她爱吃的面包。

　　她有时候忙着出卷子，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抬起头来的时候玄关已经空了，茶几上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搁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吃完了再忙”。

　　便利贴的字很好看，清瘦利落，横平竖直，和他高中时候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的字迹一模一样。

　　许思悠把那些便利贴一张张收起来，夹在书架上那本最厚的词典里。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许思悠交了最后一份成绩单，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放假。

　　同事们互相道着新年好，约着开学再见，她笑着应付了几句，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纸箱里。

　　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

　　“悠悠，啥时候回来过年？思远天天念叨你呢。”

　　许思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想了一下。

　　“过两天吧，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回去。”

　　“行，早点回来。对了，你那个补习班的兼职，我给你问好了，还是去年那家，人家老师说你教得好，今年还让你去。从腊月二十开始，上到小年。”

　　“好，谢谢姑姑。”

　　挂了电话，许思悠坐在办公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回家过年，夏夏怎么办？

　　她过年要回老家，至少得走十天半个月，猫不能带回去，托运太贵也太折腾。

　　看了太多宠物托运的负面新闻，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想了想，翻出手机，斟酌着给夏泽发了一条消息：我过年要回老家，夏夏能不能放你那儿养几天？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什么时候走？我过来拿。

　　她看着自己打的“谢谢”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一行“不用麻烦了我送过去”，随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后天上午”。

　　夏泽回了一个字：好。

　　两天后，夏泽开车过来接夏夏。

　　他带了一个猫包，比许思悠当初买的那只大了一圈，里面铺了软垫，还塞了一个夏夏平时最喜欢的玩具老鼠。

　　许思悠把猫砂、猫粮、罐头和药一样样递给他，嘴里念叨着“罐头一天只能吃一盒，猫粮在碗里放满就行它自己会吃，水要每天换”。

　　夏泽轻笑出声。

　　许思悠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你比我懂得多。”

　　夏泽把东西一一放进后备箱，然后弯腰把夏夏抱起来放进猫包里。

　　夏夏在里面转了一圈，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隔着透气网看了许思悠一眼。

　　“它认得你，”许思悠说，“一点都不怕，也不闹。”

　　“嗯。”

　　夏泽拉上猫包拉链，说：“我会照顾好它的。”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真不需要我送你？””

　　许思悠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不用，认识的老乡拼车回去，可以直接坐到家门口，很方便。”

　　他又看了看许思悠，最后只说了句“到家后给我发消息”。

　　“好。”

　　黑色SUV驶出了小区，拐上马路，尾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许思悠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楼上。

　　出租屋一下子空了，猫窝还在墙角，猫碗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碗底残留着几粒猫粮。她蹲下来把那几粒猫粮拈起来扔进垃圾桶，把猫碗洗干净收进橱柜里。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三十几平的小屋忽然显得格外空旷。

　　她习惯了每天回来有夏夏在门口迎接，习惯了它在自己腿上团成一团打呼噜，习惯了半夜被它跑酷踩醒。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响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回老家的行李。

　　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加上给弟弟买的一双新运动鞋和一身新衣服。

　　她把行李箱拉上拉链，坐在床边，给夏泽发了一条消息：夏夏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

　　回复又是立刻就来了：放心。

　　第二天一早，许思悠坐上了回家的拼车。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做的事——辅导班、弟弟的期末成绩、赔偿款这个月的到账、过年的年货……

　　到县城的时候是中午。

　　她拖着行李箱往姑姑家的小区走，冷风扑面而来，许思远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远远看见她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

　　“姐！”

　　许思悠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长高了啊。”

　　她上下打量他。

　　“比上次见你都高了半个头。”

　　许思远嘿嘿笑着，帮她把行李箱往院子里拖。

　　姑姑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她就说：“哎呦，这次回来可没见你再瘦了，脸上有点肉了。”

　　许思悠低头笑着，心里想的全是夏泽隔三差五的投喂。

　　她在姑姑家吃了顿饺子，然后把弟弟接回了自己家。

　　那栋老房子在城郊村子里，她推开院门，堂屋里冷冰冰的，空气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

　　她把窗户都打开通风，扫地、擦桌子、铺床，忙活了一个下午。

　　许思远在旁边帮她递抹布、端水盆，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姐，过年咱们能买点鞭炮吗？”

　　“得买，大年三十和初一还得放呢！”

　　“那能……给我买点炮吗？”许思远小声问道。

　　“能。”

　　许思悠毫不犹豫的回答。

　　“太好了！姐你真好！”

　　许思远欢天喜地地跳着，和她初中就沉默寡言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许思悠边擦着桌子，边笑着说他：“把碗筷都拿出来洗一遍。”

　　“没问题！”

　　回家第二天开始，许思悠就开始去补习班代课。

　　补习班在县城老街上一个巷子里，租的是两间旧门面。

　　她教的是初中数学，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再上四个小时。

　　每天骑车来回四十分钟，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膝盖冻得发僵。

　　可她习惯了，车把上挂着装教案的布袋，一路上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补习班里十几个学生，有的认真，有的混日子。

　　她讲完课就在教室里来回走，挨个看他们做题，谁写错了就蹲下来用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一遍。

　　那些孩子叫她“许老师”，声音脆生生的。

　　她有时候看着他们低头写字的背影，会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坐在县城高中的旧教室里，攥着笔杆埋头做题，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出去，离开这里。

　　可她离开了，又回来了。

　　赔偿款的事一直没消停。

　　那些人隔三差五就上门，有时候是两三个人，有时候是四五个。

　　一到过年，村子里外出务工的人都回来了，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是常事。

　　她不在的时候，那些人喝醉了酒，就寻着“行侠仗义”的名头，嘴里骂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砸门，拍窗户，在院墙上用红漆写字。

　　许思远怕得不敢去院子里，把堂屋的门锁死，缩在角落给她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听着弟弟压着嗓子，害怕地说“姐，他们又来了”。

　　有一天傍晚，她从补习班回来，刚到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外面站着三个陌生男人，领头的那个她认得，就是被害人的大哥。

　　那男的嘴里叼着烟，手里捏着一沓纸，看见她就走过来了。

　　“许思悠，你爸那笔钱这个月又没到，你是什么意思？”

　　许思悠推着电动车走过去，把车子靠墙停好，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张转账凭证递过去。

　　“上个月月底转的，你们那边查一下。”

　　赵姓男人接过凭证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收到了。但这是上个月的，这个月的呢？”

　　“这个月月底。”

　　“又是月底，早转会死啊？你是故意拖着最后一天恶心人吧？”

　　许思悠看着他身后那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堵着路，一脸不善。

　　她声音依然平静，说：“我每个月都按时转，也是按照法院规定的金额转的，从来没拖欠过，你觉得不合理，我们要不报警解决？”

　　赵姓男人恶狠狠盯着她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年底查赌博查的严，昨天邻村有被抓的。”

　　男子只得用手指了指许思悠。

　　“行，我等着。月底没到账，别怪我不客气。”

　　三个人走了。

　　许思悠站在院门口等他们的摩托车声远了，才抬手推开院门。

　　许思远站在堂屋门后面，从门缝里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许思悠走过去，推开了堂屋门，安慰道：“没事了，晚上想吃什么？”

　　“姐，咱们什么时候能搬走？”

　　许思悠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不上学了，我跟着你，我和你住一起，我可以打工的。”

　　许思悠拍了拍他的头。

　　“再等几年好吗？等姐姐攒住了钱，就接你到那边上学。”

　　许思远神色黯然，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许思悠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准备做饭。

　　冰冷的水冲在手指上，冻得她骨头疼。

　　小年那天，补习班最后一天上课。

　　许思悠把学生们交上来的作文本批完发下去，又叮嘱了几句寒假好好看书，就宣布下课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她留在教室里把桌椅摆整齐，黑板擦干净，关了灯锁了门。

　　她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回家，风从围巾缝隙里灌进来，冻得她鼻尖发红。

　　她把脸缩进围巾里，盘算着明天可以去镇上买年货了。

　　弟弟喜欢炸鱼块，可以多买点鱼。

　　姑姑家的年礼也要准备一份。

　　哦，对了，还要记得给弟弟买几盒炮仗。

　　电动车拐进了回家那条小路，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颠得她握紧把手。

　　远远地，她看见自己家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不对。

　　院门外面围着一圈人，比平时那些讨债的人来的时候还多。

　　乡里乡亲的，站在路边交头接耳。

　　没有人大声嚷嚷，也没有人砸门拍窗，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着什么。

　　那安静，比嘈杂更让人心慌。

　　许思悠想到独自在家的弟弟，立马推着电车，疾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