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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给谁打电 ...


  •   许思悠推着电动车走近了。

      人群里有人先看见了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回来了回来了”。

      围在院门口的那些乡里乡亲纷纷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唏嘘,还有一种看热闹时特有的兴奋。

      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默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许思悠推着车走过去,车轱辘碾过土路上冻硬的泥块,上下颠簸着。

      她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很气派,车身很长,在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旁边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和几双皮鞋踩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到院门里面。

      自家院门大敞着,许思悠推车进去后,发现堂屋的灯也亮着。

      她走进院门,停好电动车,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了堂屋里的光景。

      她妈站在堂屋中间。

      许思悠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外面。

      七年不见,她妈变了很多。

      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但那张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细净,没有太多风吹日晒的痕迹。

      头发还烫成了精致的小卷,染了深栗色,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耳朵上坠着金耳环,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翡翠。

      身上那件貂皮大衣是浅棕色的,短款收腰,料子一看就极好,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软昂贵的光泽。

      她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透明的护甲油。脚上是一双黑色短靴,鞋面一尘不染,和堂屋里灰扑扑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她妈过得很好。

      许思悠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从头发丝到鞋底,每一寸都写着另一个阶层的生活。

      她的手正搭在许思远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

      许思远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书包,蓝色的,拉链上还挂着没有去掉的吊牌。

      那书包一看就不便宜,面料挺括,肩带厚实。

      他脚上穿着一双新运动鞋,白色的,鞋底干干净净。

      许思悠给他带回来的运动鞋,被他脱下来放到了一边。

      许思悠看着弟弟,许思远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的躲开了。

      然后他低下头去,把下巴抵在书包上面,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她妈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四五十岁,发福了,西装外套撑得鼓鼓囊囊的,料子一看就很贵。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

      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正拿手指敲着堂屋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当当当,不耐烦地看手表。

      许思悠跨过门槛走进堂屋。

      她妈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摁了暂停。

      她妈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妈的手从许思远肩膀上缩了回来,又慌慌张张地去拢耳边的头发,手指在发卷上拨了两下,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你怎么回来了?”

      许思悠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声音很平静,却又带了些嘶哑。

      她妈又拢了一下头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偏过头去看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哼了一声,走上前一步,挡在她妈和许思悠中间。

      “你是许思悠?”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弟跟着我们走,以后就不用你操心了。”

      许思悠看着他,又转头去看她妈。

      她妈低着头,手指绞着貂皮大衣的下摆,没有说话。

      “你们要干什么?”许思悠问,“凭什么带走我弟?”

      “凭我是他亲爹!”

      那男人猛地拔高了声音,拿拳头捶着桌面,震得桌上的碗都晃了。

      “爹妈带走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许思悠像被人一记闷棍打在头上,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的东西似乎都在旋转流动。

      亲爹?

      外人?

      两人没有顾及许思悠苍白的脸色,揽着许思远的肩膀,就要往外走。

      “小远。”

      她叫他。

      许思远脚步一顿,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这一次许思悠看清了。

      他双脸涨红,手指紧紧攥着新书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但他没有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本身也是一种回答。

      那男人拽了一把她妈的手腕,往门口走。

      “赶紧的吧!磨磨蹭蹭!天黑了,这破地方路都不好走!”

      她妈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经过许思悠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并没有停下来对她说一句话,拉着许思远小步跟着那个男人走出了堂屋。

      三个人出了院门。

      车门砰砰关了两声。

      引擎发动了,在安静的村巷里响了一阵。

      然后车子掉了个头,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尾灯在灰蒙蒙的暮色里亮了一会儿,拐上大路,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消失了。

      车声远了。

      院门口那些围观的乡里乡亲凑了上过来。

      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说“悠悠你别难过”,有人骂“你妈这也太狠心了”,有人叹气说“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在她耳边打转。

      许思悠站在原地,什么都听不清了,也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把院门关上,上了门闩。

      堂屋里灯还亮着,桌子上搁着许思远没带走的旧书包,还有中午她出门前洗了一半的碗。

      她走过去把碗洗了,放回橱柜里。

      淘了米,煮了一锅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水汽模糊了窗户上她自己的倒影。

      粥煮好了,她舀了一碗,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

      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一碰就晃。

      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也没停。

      一碗粥喝完了,她把习惯性做多的那一碗也喝完了,把碗洗了。

      她如往常一样,收拾了院子,洗漱完回到屋里掀开被子躺进去。

      房间里很冷,被子也是凉的,她侧过身,蜷缩了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

      屏幕亮起来,是夏泽的名字。

      许思悠闭着眼。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遍响完,停了几秒,第二遍又来了。

      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照着天花板,照着墙壁,照着她闭着的眼睛。

      她没有翻身,没有伸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第五遍的时候,铃声终于断了。

      夏泽坐在餐桌旁边,手指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无人接通的电话界面。

      这是一间极其考究的包厢。

      红木雕花的圆桌,桌面上铺着象牙白的骨瓷餐具,筷子是银头的,搁在玉色的筷架上。头顶的水晶吊灯压得很低,光线落在桌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每一片光斑里都映着杯盏的轮廓。包厢一角摆着一架屏风,绣的是水墨山水,针脚细密得看不清走线。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的味道,极淡极浅,混着热菜的热气和白酒的醇香。服务员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制服,倒酒换盘时动作轻得像猫。

      这一顿饭的价钱,夏泽不用问也知道,比他医院一个月的营收还多。

      夏泽的爹坐在主位边上。

      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鬓角只有零星几根白发,梳得一丝不乱,深灰色的西装是手工定制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和一枚低调的袖扣。

      坐在他爹旁边的主位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和夏泽爹完全不同。

      如果说夏泽爹面上带的是生意人的笃定和精明,那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则是从容与不动声色,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在正式场合浸淫多年才会有的得体。

      夏泽见过他两次,知道他姓王,在省里做什么他不清楚,只记得他爹跟他说过一次——“王叔在省里说话是有分量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就不用多说了。

      王叔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料子是极好的羊绒,衬得她整个人干净而温润。

      头发没有任何烫染,很直很长,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全程没有怎么说话,但每当夏泽爹或者王叔提到她时,她都会微微侧过头来,嘴角带着得体的笑,声音乖巧。

      她的目光有好几次落在夏泽身上,被他无意中撞见了一次,对方没有躲,只是垂下眼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耳尖有一点点红。

      夏泽的姐姐坐在他右手边。

      她比夏泽大六岁,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耳上一对翡翠坠子,头发盘得很精致,妆容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和他爹的关系比夏泽近得多,夏泽和他爹之间的那点事,很多时候都是她从中调停。

      “给谁打电话呢?魂不守舍的,吃个饭你出去两三趟了。”

      他姐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

      “没谁。”

      夏泽站起身,低头道:“有客户电话,我接一下。”

      说完他就出了包间,不顾他爹铁青的脸色。

      他姐看着他出去,不消片刻,朝着其他人抱歉的笑笑。

      “我也失陪一下。”

      她走了出去,就见自己弟弟仍是低头站着盯着手机。

      她走过去,开口道:“今天和咱爸吃饭的是什么身份你不是不知道,人家女儿就在你旁边坐着,你一会儿跑出来一趟,一会儿跑出来一趟,什么意思?”

      “没意思。”夏泽说。

      他姐在掐了他一把。

      “好心当成驴肝肺是吧?人家菲菲哪里差了?论家境论长相哪点不如你?你要惹爸不高兴,你看你那医院还开得下去吗?”

      夏泽没接话。

      看着始终没有任何回音的去电,他扭头回了保健,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朝着主位那边走过去。

      他先对着他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向王叔。

      “王叔,实在是事忙,我自罚一杯。”

      夏泽一仰头,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面不改色。

      他爹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眼底带着满意。

      散局的时候他喝了不少,脚步有些晃。

      他爹在包厢门口和王叔握手道别,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王叔带着菲菲上了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

      菲菲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了句“夏泽哥再见”。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从他耳边飘过去。

      他点了下头,没什么表情。

      他姐站在旁边,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他仍是没有任何回话。

      代驾把车开到他公寓楼下,他上了楼,开了门。

      客厅灯亮着,沙发上蜷着一只橘色的小猫,听到开门声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他。

      夏夏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了蹭。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解锁,打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排全是同一个名字,红色的未接通提示一个接一个。

      他盯着那些红色的小图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又一次按了下去。

      仍是无人接听。

      他只觉醉的头痛欲裂,把手机扔在了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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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晚九点后更新,日更哦~ 是短篇,差不多五六万字,已全文存稿 喜欢长篇古言的可以移步《应怜草木青》 可以点点收藏,正在连载中~每周稳定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