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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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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凌晨五点。
于美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时,风里还带着后半夜剩下的那点凉。她提前一天结束了外地的保密项目,想给简豪庭一个惊喜。
站前广场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盏一盏。七月的天要到五点半以后才会泛白,此刻四周仍是墨一样的深蓝。远处传来极轻的"沙沙"声——是环卫机器狗排成一列,跟在无人驾驶垃圾车后面,低头清扫被夜风吹落的树叶;再远一点,洒扫车缓缓驶过路面,车顶一盏暖橙色的小灯孤独地亮着,像浮在夜海里的星。整个世界安静得近乎透明,没有喇叭,没有人声,只有机器不知疲倦地、干净地、温柔地把这座城市一寸一寸擦醒。
于美靠在行李杆上,低头点开打车软件。系统几乎是秒排——三分钟后,一辆乳白色的无人驾驶网约出租车无声地滑到她面前的上客点。手机"叮"地震了一下,车门随之轻轻向两侧滑开,像是认得她。
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坐进后排。真皮座椅微凉,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车平稳地汇入空无一人的主干道,窗外,一盏一盏路灯像是被谁悄悄按了开关,从近到远,次第熄灭。天边浮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七月的清晨,就这么来了。
到小区楼下时,天刚蒙蒙亮。于美轻手轻脚地开门,把行李靠在玄关,换了拖鞋摸进卧室——简豪庭不在。
她没多想。这个时间他多半在公司,或者在城西的试飞基地。他们俩在同一家 AI 科技公司,他偏后端安全,她偏算法;最近公司和一家民营航空公司合作,给国产大飞机"东风零一"做人工智能巡航系统,简豪庭已经连着在基地熬了三个通宵。而于美这次出差,是和政府合作的另一个保密项目收尾——一款外贸自爆无人机,量产快、航程远、后台设好程序就能低空隐形突防,是某几个常年战乱国家排行榜上的销量第一。所谓"人最金贵",这代人打仗,已经越来越舍不得派真人上前线。
她洗漱完,连灯都没开,倒头便睡。脑袋一沾枕头,意识立刻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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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后,手机在枕头边嗡嗡地震动起来。
于美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跳着"老公"两个字。她按下接听,声音哑得像砂纸:"喂……"
"老婆——"电话那头的男人压着嗓子笑,肩膀都在抖,"你猜我在哪儿?"
"猜不到。"她把脸埋进枕头,"我再睡二十分钟。"
"哈哈哈哈哈——"简豪庭笑得直咳嗽,"我刚从基地下班,直接被救助站的人堵门口了,哈哈哈哈——"
于美困得脑子转不动:"……有合作?"
"他们那儿的帮扶机器人系统不是刚升级嘛——"他故意拖长了音,"在马路边扫着一小男孩,系统直接把我身份证号报到了警局。警察那边说,让我每周一去社区报到、听课学习,哈哈哈哈哈哈——"
于美翻了个身,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搁,准备挂。她太了解这人了——婚后这几年,他这嘴从不闲着,冷笑话能从春晚讲到凌晨三点。
她无语地按断电话,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他们结婚这几年,两个人都忙,谁也没提要孩子。和简家父母分开住,逢年过节吃顿家宴,简家父母对什么时候要孩子,也从来没催过。日子过得像最佳拍档,说不上多浪漫,胜在踏实。
她以为这又是简豪庭新编的冷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传来一阵实在压不住的小孩哭泣声。
于美皱了皱眉,慢悠悠坐起身,一把扯掉脸上的睡眠眼罩。七月午后,空调被她定在二十四度,屋里凉飕飕的,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白晃晃的日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整个人僵在原地——
简豪庭蹲在沙发边,一只手死死捂着一个小男孩的嘴,另一只手举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表情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脚边堆着四五个印着"救助站"字样的帆布育儿包,鼓鼓囊囊,拉链都没拉严。
那男孩大概五岁,圆头圆脑,脸盘的轮廓、眉毛的弧度、甚至鼻梁那一点点小小的鹰钩——和简豪庭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于美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非常平静、非常镇定的语气问:
"这是你弟弟?咱妈什么时候老来得子?"
简豪庭如蒙大赦,把棒棒糖塞到小孩手里,按下智能电视,卡通立刻亮起来:"点点,乖,去看动画片。"
那小男孩"吧唧"一口亲在他蹲着的脸颊上,脆生生地喊:"爱你,爸爸!"然后啪嗒啪嗒跑到沙发上,盘着腿看动画去了。
于美脸上的血一点一点褪干净。
简豪庭站起来,两手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半推半请地弄回卧室,反手带上门。
"爸爸?"于美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然后她猛地抬眼,眼里烧起火,转身就往衣帽间走。
她要换衣服,她要走。她需要离开这个离谱的现场,找个地方深呼吸,确认自己还没疯。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豪庭跟在后面,一脸生无可恋,"我发誓,我真没有。"
于美"砰"地把他关在衣帽间门外。换好衣服,抓起笔记本电脑包往外走。刚到玄关,大腿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她低头。那个叫点点的小男孩仰着圆乎乎的脸,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地喊:"妈妈,我想喝奶奶。"
于美下意识要把他推开,手指还没碰到他的小胳膊,小孩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整栋楼都能听见。
"别别别——"简豪庭抱着笔记本挡在大门口,半个身子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她直摆手,"你先抱一下,我慢慢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
于美坐在沙发一头,怀里抱着还在抽噎的、热乎乎的、足足有四十斤重的小肉球;另一头,简豪庭手忙脚乱地翻手机,搜索词条已经变成了"五岁小孩一次喝多少奶粉""水温多少度""要加米粉吗"。他冲进厨房,锅碗瓢盆一阵乱响。
点点叼着吸管奶瓶,另一只手抓着半个豆沙面包,一边吸一边看电视,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于美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启动公司那套全球检索权限,从姓名、指纹、虹膜、出生记录、疫苗本、幼儿园学籍一路查下去——
什么都没有。
这孩子像是昨天夜里才从空气里长出来的,整个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她余光瞥见简豪庭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旁边,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跳转的命令行,一行一行在撞公安系统的边界。右上角已经弹出三行红字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已记录设备指纹。"
"你疯了?"于美一把按住他的键盘,"你赶紧退出来!再撞下去,防火安全墙直接锁你 IP,明天早上网警上门,到时候就不是遗弃罪的事了——你想终身服役?"
简豪庭眼睛通红,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才松开键盘,声音哑哑的:"姐姐,除了你,我真的没碰过别人……"
于美扶额。她也觉得荒谬。这孩子就像凭空掉下来的,掉在他们家客厅,还正好是他们俩的脸。
"我们去做 DNA。"她听见自己说,"匿名,去邻市,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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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戴着口罩,请了假,开了两个小时车,到邻市一家私立医院。样本采完,加急,第二天下午出报告。
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报告单是一张薄薄的 A4 纸,被他们俩摊在茶几上,从下午三点看到太阳落山。
于美与送检男童:生物学母子关系概率 99.99%。
简豪庭与送检男童:生物学父子关系概率 99.99%。
点点在房间另一头,坐在地毯上摇摇摇马,"驾——驾——"地喊得兴高采烈。
于美盯着那张纸,半天,幽幽地开口:"我靠。我是在做梦吧……无痛生娃?"
简豪庭把脸埋进两只手掌:"咱俩一起失忆了?双双被灌了忘情水?还是医院拿错样本了?"
"你回去,"于美慢慢转头看他,"偷偷拔几根你爸的头发,你妈的头发,拿过来。我在这儿等你。"
"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简豪庭立刻紧张,"老婆,这事儿确实邪门,你别自己吓自己,也别冲动——"
"呵呵。"于美扯了扯嘴角。
简豪庭叹了口气,伸手把她连人带报告搂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的酒店灯下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怀里那份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两个人都不敢撒手。
中午他们带着点点下楼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回城。
车进小区地库,于美熄了火,坐着没动。
"一下子,"她喃喃,"凭空这么大一个儿子,回家怎么跟家里说?"
点点在后座安全座椅上睡得小脸红扑扑,嘴巴微张,口水流了一小片在安全带上。
晚上,点点在主卧大床上睡着,两个人搬了小凳子坐到阳台,就着远处楼群的灯火小声商量。
"对外,"简豪庭压低声音,"就说婚前在国外生的,早产,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外面?"
"咱俩从认识到结婚满打满算五年。"于美冷笑,"你告诉我,怎么个'婚前'?亲戚朋友一问,我这五年肚子明明是平的,谁信?"
简豪庭抱着头,在阳台上小步来回地踱:"那……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我爸我妈老来得子?是我亲弟?"
他眼睛忽然一亮:"我去拔头发!"说完抓了车钥匙就出门。
于美一个人瘫在沙发上发呆。两个小时后点点醒了,她迷迷糊糊去厨房煮了碗儿童面,撒了点碎青菜——这孩子顿顿不吃鸡腿就嚎,一顿能造两碗,圆得像个小皮球。
又过了两个小时,门锁响。简豪庭拎着一袋子鲜鸡腿回来,径直进了厨房。
"头发呢?"于美跟进去,给他打下手。
"我没拿回家。"他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说,"我直接送到我们医院法医门诊了,加急,结果绝对保真。"
于美拿着一个番茄正要洗,被他一把拿走:"你别沾水。"
"这是重点吗?"于美无语,"你送到你们医院,结果一出来,全院都知道了。"
"只能这样。"简豪庭把鸡腿焯水,撇去浮沫,声音很轻,"我在系统里把报告单的亲属关系改了改——就当……是我弟吧。"
于美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半晌,长长叹了口气:"唉。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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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
医院住院部走廊里,人来人往。
张茜当着整个科室护士站的面,扬手就给了简明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五个鲜红的指印浮上他左脸颊。路过的小护士吓得端着治疗盘赶紧低头加快脚步走开。
事情是这样传开的——医院系统里那份加急亲子鉴定报告,不知被谁截了图,添油加醋往外放:说院长简明"金屋藏娇",在外面偷偷养了个五岁的私生子,比自家大儿子简豪庭还小二十岁,DNA 报告铁证如山。谣言一夜之间传遍全院,又顺着家属群烧到了张茜耳朵里。
简明被停职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印着"简点点"名字的报告复印件,脸铁青:"可恶!一定是医科院那帮同行干的!他们想拉我们医院一起下水,做违法勾当,我没同意——他们见我不松口,就搞出这么个孩子来构陷我,人扔在救助站门口,系统一扫就报到我头上——就是为了搞臭我,让我这个院长当不下去!我不认!这种来路不明的孩子,送到福利院去!"
张茜坐在他对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声不吭。
餐厅里,于美抱着点点,看他踮着脚够儿童餐椅上的小面条。简豪庭缩在简明旁边,笔记本电脑敲得噼里啪啦:"妈,我爸真没有。我从他初恋那一年开始查,一路查到上个月,初恋是你,大学同学是你,工作以后通讯录里连个女的都没有——真的!"
简明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张茜旁边,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老婆,我的话你不信,儿子的话你也不信?我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看,我现在院长也停了,工作也没了,我图啥?"
张茜靠在他肩上,抽抽搭搭:"呜呜呜……那孩子怎么办……说到底也是简家的种……呜呜呜,老公,你在外头受这么大委屈,还好你人没事……"
"老婆,天地良心。"简明拍着她的背,"这世上除了你,我连别的女人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简豪庭悄悄合上电脑,冲餐厅方向比了一个 OK 的手势。
于美眨了眨眼,低头偷着乐。
点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于美赶紧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小声说:"点点乖,我们继续玩'不说话游戏',还没结束哦。"
点点严肃地点点头,小手抄起一盒 AD 钙奶,"吱溜"吸了一大口。
晚上,简明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油焖大虾摆了一桌,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响,烟雾缭绕里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饭桌上,于美和简豪庭对视一眼,主动开口:"爸,妈,这孩子……我们俩先带着吧。"
简明扒着饭,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茜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桌边小口吃面、眉眼像极了年轻时候简明的小不点,默默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
饭后,于美赶紧抱起点点,和简豪庭钻进车里。
车门一关。
"游戏结束,可以说话了。"于美长舒一口气。
点点在安全座椅上欢呼:"耶——我赢了!第一名!"
"耶,妈妈第二。"于美配合地鼓掌。
简豪庭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假装哭丧:"啊——爸爸又输了……"
回到家,三个人挤在沙发上,搞了一个非常正式的"家庭会议"。
客厅大灯开着,暖黄的光铺了一地。茶几上摆着切好的哈密瓜,旁边搁着一排还插着吸管的儿童酸奶。
于美先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鞠了一躬,微笑着说:"大家好,我叫于美,今年三十岁,在 AI 科技公司上班。"说完又鞠一躬,坐回沙发。
简豪庭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前面,挥了挥手:"大家好,我叫简豪庭,二十五岁,已婚,老婆叫于美。我和老婆都在 AI 公司上班。我爸叫简明,我妈叫张茜。谢谢大家!"
点点从沙发上蹦下来,站到地毯中央,背挺得笔直:
"于点点。五岁。"
"我妈妈叫于美,爸爸叫简豪庭,奶奶叫张茜,爷爷叫简明。我家住在花园小区五栋十五楼,我在京城幼儿园上学前班。我爷爷在医院工作,爸爸在 AI 公司工作。"
于美和简豪庭面面相觑——
这些信息,他们从来没有教过他。
于美心里"咯噔"一下。这一个月忙前忙后,谁也没跟点点正经报过户口、说过门牌、提过幼儿园名字。这孩子今天头一次像模像样地自我介绍,连他自己都没去过的"京城幼儿园"、连他们俩都没对外人说过的"花园小区五栋十五楼",一字不差,像背过一百遍。
简豪庭悄悄抬眼看于美。于美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别问,先记着。
于美又站起来,拿起一个儿童玩具话筒:"下面,请大家欣赏一段广播体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她一本正经地做完一整套,动作标准得像学校里的体育委员。
简豪庭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举起一张手写的打分牌:"九分!"
点点拼命鼓掌:"妈妈好厉害!我给十分,满分哦!"
于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谢谢点点的满分。"
点点开心地搂着她的脖子要亲,于美只好闭上眼睛,乖乖受了这一口充满口水的、热乎乎的吻。
简豪庭接过话筒:"我的节目是——一段舞蹈!请大家欣赏!"
他开始做起各种夸张的鬼脸和动作,一会儿学机器人,一会儿模仿大猩猩,于美和点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结束后,于美给十分,点点给十分。
点点一把抓过话筒:"爸爸!我们 PK!"
他把话筒往地上一放,开始跳一段不知从哪学来的儿童街舞,小屁股一扭一扭,嘴里还自带 BGM:"噗呲——噗呲——噗呲噗呲——"
于美和简豪庭拼命鼓掌:"太漂亮了!""太酷了!""第一名非你莫属!"
点点站到客厅中间,像领奖一样,接过第一名奖品——一只奥特曼玩具。他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爸爸妈妈,我会更加努力的!"
简豪庭蹲下来,捏了捏他圆嘟嘟的脸蛋:"点点,接下来我们玩一个'好朋友游戏',好不好?"
"怎么玩?"点点眼睛亮晶晶。
于美也蹲下来,和他平视:"游戏规则是——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都是好朋友。在爷爷面前,我们一起叫简明'爸爸',叫张茜'妈妈',好不好?"
点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一件天大的秘密。
一个月后。
简明对外发布了一条消息:自己在国外早年另有一子,名叫简点点,因早产体弱,一直养在海外,最近才接回身边。
谣言平息,简明复职。
这一天,简豪庭和于美抱着点点,来到简明的院长办公室。窗外是九月初秋的天,蓝得干净。
简豪庭把入园体检表放在桌上:"爸,点点幼儿园入园,要做体检。"
简明扶着额头,疲惫地摆摆手:"知道了,我安排下去了,辛苦你们。"
点点在他怀里扭过脸,凑到简豪庭耳边,大声喊:"哥哥——我饿了!"
于美赶紧走过去:"点点乖,等下带你去吃好吃的。"
点点揉着小肚子,噘起嘴。
简明看了看怀里这个小家伙,叹了口气:"走,爸爸先带你去食堂垫两口,等下再去体检。"他牵着点点的小手出门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小两口。简豪庭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于美笑得蹲到了桌子底下。
"太狠了。"于美直起腰,"咱爸好像已经……完全接受了。"
简豪庭耸耸肩:"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
"话说回来,"于美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DNA 这种东西也能改?"
"我在医院系统里,把我和我爸的基因位点记录做了对调。"简豪庭得意地晃了晃手机,"报告单上,点点和我爸,父子关系 99.99%;和我,反而变成了'疑似叔侄'。错不了一点。"
他点开一张加密相册,给于美看另一份报告——私人医院出具、没动过手脚的原始版本:点点与简明,生物学祖父;与张茜,生物学祖母;而与她于美,生物学母子关系 99.99%;与他简豪庭,生物学父子关系 99.99%。
于美看完,他手指一滑,那张图"嘶"地一声在屏幕上自毁。
于美拍拍胸口:"牛。还是你厉害。"
简豪庭拉着她往外走:"放心,育儿保姆我雇了四个。刚好我妈闲着,打发时间——她原话,'就当自己生的'。"
于美拎起包,溜之大吉。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十月的太阳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于美伸了个懒腰:"带娃好累。"
"可不是嘛。"简豪庭叹气,"简直是个拆家小能手。"
他们一边吐槽一边找车,最后拐进巷口一家沙县小吃。小馆子里油烟味重,塑料桌面油亮,老板娘在后厨颠勺,火苗窜起半人高。两人点了两份老干妈炒粉。
于美拿起筷子,扒拉了两下,没胃口。
简豪庭低头在手机上敲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起的身,两人从冰柜里各摸了一瓶小劲酒,回到桌边"叮"地碰了一下。
阿豪拧开一瓶,递给她,自己仰头灌了一杯。
于美看着他,也一仰头,一杯下去,胃里火辣辣的。两个人对着一盘油汪汪的炒粉,跟两个刚被生活摁在地上揍了一顿的人似的,谁也没劝,又各自摸了一瓶。
于美先开口:"京城幼儿园,查了吗?"
"三个叫点点的,全是女孩,年龄也对不上。"阿豪放下杯子,"花园小区更离谱——那是个远郊新盘,交房才八年,住户名单里没有任何和咱们同名同姓的人。"
"天啊。"于美双手合十,举到胸前,"老天爷送的?怕我生孩子疼?"
她闭着眼,认认真真拜了三拜:"谢谢老天爷,送我这么大个儿。信女感恩。"
阿豪也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作揖:"谢谢,让我喜当爹。"
那天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大床上,谁都没睡着。
"突然晚上这么安静,"阿豪嘀咕,"还有点不习惯。"
这段日子,点点每晚都睡在他们中间,小身子像个小炉子,滚来滚去,半夜还要踢被子。
阿豪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我怕哪天一睁眼,又多出来几个娃,我得疯。"
于美哭笑不得,把脸埋进他胸口:"到时候,咱俩直接被抓进六院,住院观察。"
于美往他怀里缩了缩,也慢慢睡去。
日子回到正轨,上班,下班,接娃,送娃。一转眼,又到了周末。
上周五,简明和张茜去幼儿园接的点点,直接接回了简家。
夫妻俩早就计划好,这周末找个近郊温泉度假村放松两天,泳衣都收拾好了,正准备出门——
张茜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点点那张圆脸:"哥哥——"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茜,顺口喊:"奶奶,我想喝水。"
"哐当"一声,阿豪差点把手机摔了。
于美瞬间钻到沙发背后,屏住呼吸。
张茜的声音紧接着炸开:"你叫我什么?!奶奶?!我有那么老吗?!"脚步声咚咚远去,"简明——你出来!"
点点举着手机,小声对着镜头:"妈妈……来接我,我要妈妈抱……"
张茜的脸又挤回镜头前:"你这孩子,怎么乱喊妈妈?!"
简明从画外伸手把点点抱起来哄。
点点在他怀里挣来挣去:"爸爸你放开我——爸爸不要抱我——"
张茜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为什么喊你爸爸?!偏喊我奶奶?!"
电话里乱成一锅粥。
阿豪手忙脚乱挂掉,套上外套:"走,去爸妈那儿。"
一进门,气氛微妙得像凝固了。客厅水晶灯亮得刺眼,地毯上积木摊了一地。
简明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张茜在客厅默默收拾一地玩具;点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于美,"嗖"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张开胳膊扑过来要抱。
阿豪抢先一步把他捞起来,打哈哈:"哈哈,中午了,咱们吃什么?"
张茜默默起身去厨房,让做饭阿姨盛饭。
这时书房门开了,简明探出头:"阿豪,你进来一下。"
于美接过孩子,坐到沙发上。
书房里。
"能不能让点点去你们那儿住几天?"简明揉着眉心,声音疲惫,"你妈……情绪不太对,我担心她身体。"
"爸,吃完饭我就带他走。"阿豪低声说。
简明看了看自己这个大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吃完饭,阿豪把大包小包的育儿用品搬上后备箱。简明扶着张茜,站在门口挥手。
点点开心地拉着于美的手,爬上了后座。
张茜攥着阿豪的手,眼圈通红:"儿子,就一晚……明天我就去接。我……孩子……"她说不下去了。
简明在旁边叹气:"都怪我,老婆,是我的错。"
阿豪挠挠头:"爸,妈,没事。就当提前练习——以后我和于美有了孩子……"
"对对对!"张茜眼睛一亮。
"去吧,"简明摆摆手,"让你妈多休息。"
车上。
点点小声说:"妈妈,奶奶好像不太喜欢我……她经常一个人偷偷哭,我害怕。"
于美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点点不怕,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阿豪悄悄点开一首儿童轻音乐。点点跟着旋律,小声哼起来。
于美靠在副驾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小时后,度假村到了。
阿豪带点点去男更衣室洗澡换衣;于美终于得了一刻钟清静——这小话痨一路上没停过嘴。
她在女汤池里泡了十分钟,池水温热,蒸得人额头沁出细汗。披了浴巾到男女混合休息区,远远看见阿豪正拿着三杯果汁在等她。
"你可来了。"阿豪把果汁递给她,"你看着他,我去趟厕所。"
于美领着点点去儿童游乐区,自己坐在一旁的成人躺椅上。
旁边一位带娃的妈妈凑过来闲聊:"你家多大啦?"
于美一愣,笑了笑:"五岁。"
"哎哟,你家这小伙子可真壮实,胃口好吧?"那妈妈叹气,"不像我家这个,瘦得跟猴似的,挑食。"
"哈哈哈,他就爱啃鸡腿。"于美跟着笑。
这时阿豪回来。
点点从滑梯上溜下来:"爸爸,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阿豪你看着,我去买。"于美站起来。
"不不不,我去。"阿豪拦。
"我去。"
"我去我去。"
两人在原地你推我挡。点点哒哒哒跑过来,一手牵一个,仰起脸笑:"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吧!"
一家三口手拉手往吧台走,互相瞪了一眼,都没辙。
旁边一位妈妈小声跟老板说:"老板,我们要一个,少给孩子盛点儿……"
老板看见他们过来,问于美:"你家也一样?"
于美点头。
点点接过冰淇淋,嗷呜一口舔了个蛋筒边,转身又冲回游乐场。阿豪跟在后面保驾护航。
于美等他俩走远,转身小声说:"老板,再来一个,大人吃。"
她接过双球巧克力,躲到拐角的棕榈树后面,三口两口吃完,抹嘴,回去换阿豪。
十分钟后,阿豪鬼鬼祟祟端着一杯冰可乐外加双球芒果冰淇淋,溜到躺椅后面,背对人群开吃。于美一抬头,刚好看见他嘴角沾着奶油,装模作样看天花板。她双手叉腰,冲他翻了一个大白眼。
就这么在温泉泡了一整天。第二天又开车去附近动物园,看大熊猫,坐小火车。傍晚,张茜和简明开车来接人。
没过几天,点点病了。
先是低烧,接着上吐下泻。送到医院,医生说是动物皮毛过敏引发呼吸道症状,又在输液区交叉感染了秋季腹泻病毒。
张茜照顾了两天,自己也感冒倒下,回家休息。
简明在医院根本走不开,一个电话把阿豪和于美叫了过去。
VIP 病房里,点点瘦小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皮。
于美站在床边,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阿豪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找儿童主任问情况。简明也在走廊上。
主任翻着病历:"先有动物皮毛过敏,后面又叠加轮状病毒,上吐下泻伴发热。这个病儿童高发,成人一般不容易被传染。"
"现在烧退了吗?"阿豪问。
"退了一些。"简明点头,"这个病没有特效药,对症治疗,补液,防脱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
"我先回去一趟,"简明说,"你妈感冒还没好,家里离不了人。这边你们先盯一下,晚上我回来换。"
"晚上我守这儿就行。"阿豪说。
简明的手机响了,是医院合作拍摄影视剧取景的事。他接起来,"喂"了两声,看向阿豪。
"爸你忙你的,"阿豪摆摆手,"这边有我和于美。"
阿豪回到病房,于美正拿着毛巾给点点擦额头。见他进来,她红着眼圈问:"怎么说?他一直吐。"
"等下不吐了,喂点口服补液盐和蒙脱石散,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继续物理降温。"阿豪把主任开的退烧药放在床头。
于美把点点轻轻放回枕头上,端起他刚吐过的小盆子,要去卫生间倒掉。
阿豪一把接过:"我去,你歇会儿。"
"我没事。"于美哑着嗓子,"我先把这个收拾了。"
点点昏昏沉沉躺着,小脸烧得通红,嘴里无意识地嘟囔:"妈妈……妈妈……"
于美站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白床单上。
晚上简明带了保温桶来换班。
阿豪和于美溜到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里。九月末的夜风已经凉了,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椅上,阿豪打开保温桶,递过去:"吃点。"
于美扒拉了两口饭,眼泪又掉下来:"我得吃……饿晕了,点点醒来看不到妈妈,会伤心的。他睡着都在喊妈妈……"
阿豪抽了张纸巾,轻轻给她擦脸:"小孩子都脆,一点花粉就咳,一点病毒就烧。我爸说,这病可能是遗传——我小时候就是过敏体质。"
于美点点头,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阿豪给她夹了一只河虾。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阿豪,你说……如果他真的是我们的儿子,那我们将来再生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他为什么会提前出现在这儿?是时空错位吗?黑洞?"
她声音发抖:"我好怕……怕他哪天也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就没了。"
阿豪伸手,把她的手紧紧攥住。他张了张嘴,什么也答不上来——这件事,连他这个天天跟代码打交道的人,都解释不了。
于美吸吸鼻子,别过脸:"吃饭吃饭,别说这个。"
"不说不说。"
两人收拾好餐盒,回到病房。VIP 套房带一个小休息室,简明说护工一会儿就到,硬把他俩赶回了家。
回到家,于美连澡都没洗,扑到电脑前,把点点的病例喂给公司那套 AI 模型。全球病例库、轮状病毒最新文献、儿童补液指南——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几分钟后,AI 给出结论:秋季腹泻在国内儿童群体中治愈率极高,目前无并发症迹象,预计 4–5 天可痊愈出院。
于美悬着的那口气,"噗"地一下散了。她瘫在椅子上,眼泪又涌上来。
阿豪从后面走过来,轻轻给她捏肩,没说话。
于美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
阿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心疼得不行。
事实证明,于美确实是想多了。
第二天,点点就不吐了。第三天,大便恢复正常。又观察了一晚,第四天,医生大手一挥:"出院。"
张茜的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戴着口罩,带着一整箱消毒湿巾来接人。全家把点点接回了家,里里外外消毒了三遍。
经过这一折腾,全院上下都在猜。
护士站小声议论:
"简点点……该不会是……"
"看着是像。"
"院长那儿子,之前不还被传'领了个已婚带俩娃的回家',气得院长满嘴燎泡嘛。"
"看不出来啊,比简少大五岁,倒是挺漂亮的,听说娘家没人了。"
"瞎说什么呢,婚礼我去了,人俩是真爱。"
"我们也没说不是啊……结婚嘛,隆重点怎么了……"
"别胡扯,小心院长听见。"
一群人哄笑着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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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秋和国庆赶在一块儿,连放十天假。
简明和张茜带点点去了津海迪士尼。于美和阿豪则跟着一家职业电竞俱乐部,去海边参加一场网络安全全球对抗赛——他俩只负责给队伍做技术陪练。
训练期七天,每天两小时。酒店坐落在海边,是一家海洋主题酒店:大厅整面落地窗是一座巨型鱼缸,成群的银蓝色鱼群在身后缓缓游过,日光从水面折下来,在天花板上晃成一片流动的银鳞;推开客房阳台门,就能看见近海灰蓝色的浪,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两人被分到隔壁间,于美和女领队住,阿豪和俱乐部老板住。
酒店顶楼有一间电竞工作室,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只有十几块屏幕幽幽地亮着。训练赛当天,阿豪坐在选手旁边,噼里啪啦敲了十分钟键盘。对面那位拿过全国冠军的队长,"啪"地摘下耳机,脸都绿了——他守了半年的漏洞,被阿豪五分钟扒得底朝天,还反手在他系统里种了个后门。
队长心服口服,把椅子让给老板。
老板是前世界冠军,坐下来冷笑一声,两人直接硬碰硬。比到最后,技术不分高下,开始拼手速,机房服务器风扇呜呜转得像要起飞。一圈人围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于美看不下去了,打开自己电脑,加入战场。
噼里啪啦一阵操作。
阿豪头也不回:"老婆,打人不打脸啊——我的弱点你全喂给对方!"
"你们俩再比下去天都黑了,"于美头也不抬,"大家还想不想出去玩?"
话音刚落,她屏幕一黑——阿豪反手把她端了。
于美摘下耳机,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
阿豪和老板同时哈哈大笑,一起收手。
老板冲于美伸手:"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三倍薪水。"
队长在旁边连连点头:"主攻手位置给你留着。"
阿豪摆摆手:"职业冠军我不感兴趣。"
周围一圈人嘶嘶吸气:"好狂……"
"有实力的人就是不一样,服。"
于美白他一眼。
阿豪哀嚎:"每天五点起床跑步,简直是折磨。"
老板认真解释:"我这是军事化管理,在这里,只有赢。"
女领队拍了拍手:"都散了,下楼吃自助。"
饭桌上,于美戳着盘子里的虾:"显摆。"
阿豪夹了一筷子青菜:"哦,你眼红我。"
"对,我眼红你。"
阿豪歪头,笑得像只狐狸:"那我也中意你。"
"你手不疼啊,刚才那一通敲。"
"心疼老公?"
"你好油腻。"
"女人,在你这里我不能输。"
"好好吃饭。"
"好的老婆。"
吃完饭,一群人去海边散步。十月的海边是淡季,沙滩上空荡荡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吹得羽绒服猎猎作响。远处几艘归港的渔船亮着橘色的灯,浮在灰蓝色的海面上。于美和阿豪牵着手,踩在湿沙上,一路走,一路踢小石子。
第二天正式比赛,全球对抗。央国队对阵奥利队。
最后一局惜败,拿了亚军。冠军是奥利队——而奥利队的老板,居然是个央国人,姓舟,名白。
赛后,主办方张罗着"王家菜"饭局。包厢里七个人:主办方小刘、央国队老板王六子、奥利队老板舟白,加上双方队长,还有被拉来作陪的阿豪和于美。
小刘笑着一个个握手:"都是老熟人,全球赛场到处见,菜已经安排上了。"
舟白举杯:"我们俱乐部准备回国开分公司,以后,为国而战。"
小刘连连点头:"好,好啊。"
王六子似笑非笑:"舟总那国籍,还在奥利吧?"
于美和阿豪坐在角落,各自开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串串只有他俩看得懂的代码——那是他们俩私下的暗号。
于美打字:"什么情况?看着像要打起来。"
阿豪回:"不知道,我第一次接这活。"
于美:"你也太抠了,为了顿公费饭,不先查查人物关系。"
阿豪:"哪能想到这些。我和王六子大学同学,认识好几年了。"
于美:"……这饭吃不成,开溜。"
阿豪:"嗯。"
下一秒,舟白伸手搂住王六子的肩膀,称兄道弟:"兄弟,你信息差过时了——去年我就恢复本国国籍了。政府资助的办公室,就在你公司对面。到时候,咱们接着切磋。"
小刘赶紧打圆场:"哈哈哈,老舟,欢迎回国发展!"
舟白举杯:"总部还在那边,我只是国内代理。"
王六子哈哈大笑:"兄弟错怪了,自罚一杯!"
"一起!"舟白举杯。
于美和阿豪只好跟着举杯。她下意识看了舟白一眼——这个男人从头到尾神情松弛,举杯的角度不高不低,笑起来眼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说不上哪里不对。
酒过三巡。于美借着上厕所溜出来,在走廊上拨了一串她和阿豪事先约好的号码——那是他们俩专门留的"紧急暗号线",打通后自动播放语音信箱提示音。她还顺手在外卖平台点了一份解酒药,备注送到饭店前台,打算等下带给阿豪。
电话接通,她对着听筒轻声说:"尊敬的全球通 VIP 简先生您好,我是您的智能小助手,请在嘟一声后留言,按 1 或 2。"
阿豪在包厢里看了一眼来电,默默按了 1,电话自动挂断。
——意思是:没事,你放心逛。
于美叹了口气,回到包间门口,一推门,傻眼了——
包间里空空荡荡,杯盘狼藉,服务员正在收拾。一个人都没有。
她愣在原地。
不对。那通电话明明是阿豪接的,他要是先走,不可能不喊她。还有她刚点的解酒药外卖——
身后传来脚步声。舟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
于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刚下单的解酒药。
"于小姐。"他语气平淡,"你的外卖到了。"
于美浑身汗毛倒竖。她强作镇定,接过袋子,指节攥得发白:"谢谢舟总。我先生他们……?"
"都回酒店了。"舟白转身往电梯口走,"上车聊?"
那通电话、消失的人、本该送到前台的外卖——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男人。于美咬了咬牙,警惕地跟了上去。
停车场。
地库里灯管惨白,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和旧地砖的潮味。
于美的手紧紧攥着手机——她手机开着一键报警,连按三次电源键就会自动拨出 110 并上传实时定位。
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车缓缓驶出地库,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
舟白开门见山:"于小姐,我没有恶意。"
然后,他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整个世界——停了。
路口的红绿灯悬在半空不动;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保持着单脚撑地的姿势,像一尊蜡像;远处一只正在坠落的塑料袋,凝固在路灯下方,袋子边缘还挂着一丝风。只有他们这辆车,还在路面上平稳滑行。
于美吓得呼吸都停了。
舟白又打了个响指,车窗缓缓降下。她看见窗外的一切——行人、车灯、飘飞的落叶——全部静止在时间之外,像一幅被钉死的画。一辆停在路口的出租车,计价器的红色数字悬在"12.5"上不动。
她心脏"怦怦"狂跳,手心瞬间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舟白看她脸都白了,打出第三个响指。
"哗"的一声,世界重新流动起来,红绿灯开始倒计时,电动车继续往前滑,塑料袋飘飘悠悠落到地上。
"点点,和我一样。"舟白看着前方,语气很轻,"都是这个时空的外来者。只不过,身份不同。"
他侧过头,眼睛直直地看向她——那目光不像在看她,倒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藏着一整个人生。
"我是时空管理局的任务者。我的工作,就是穿越不同时空,把遗落在外的闯入者带回去,把被打乱的时间线,掰回原位。"
于美艰难地开口,声音发干:"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说出去?"
舟白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谁会信呢?"
车已经驶到酒店门口。于美伸手要开车门,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线拴住,动弹不得。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下一秒,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舟白坐在驾驶座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银色的小型激光枪。他面无表情地对准她的太阳穴,按下开关。一道极淡的蓝光扫过——
关于他、关于响指、关于静止世界的所有记忆,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于美脑海里飞速褪去。
激光枪"嘶"地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空气里。
场景陡然变换。
舟白抱着于美,站在一处时空的拐点上——那是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现实世界的裂缝。他指尖一点,面前浮现出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般的屏幕画面,光怪陆离,无数个世界像气泡一样在里面浮浮沉沉。
他一只脚迈进去,身后的时空管理局"刺啦刺啦"冒起电火花;另一只脚抱着于美踏入,他回头望了一眼——
整个时空管理局,从核心开始,像玻璃一样寸寸龟裂、崩塌、粉碎,万千大小世界,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那些世界里有城池、有灯火、有哭着笑着的人,在一瞬间全部化为齑粉。
最后,连同管理局本身,一起化为虚无。
只留下他抱着她踏入的那一个世界,安安静静地,继续运转。
于美再次醒来时,鼻尖是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腥味和草药味的空气。
她躺在一张行军床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帆布帐篷。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她眨了眨眼——视线有点糊,好像很久没好好睡过。
床边,舟白蹲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脸上沾着泥点,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玉梅?"他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玉梅——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于美一下。
她张了张嘴,眼眶忽然不受控制地涌出水来,视线一瞬间模糊。
舟白颤抖着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玉梅,别睡……醒醒,看着我。"
于美缓缓又睁开眼。她看着他,虚弱地、轻轻唤了一声:"舟白……"
舟白握住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手背上。
于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要命,努力抬起胳膊,想抱抱他。舟白立刻俯下身,把她轻轻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反复念叨:"医生刚打了退烧针,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气息微弱,一字一句:"我不会死的。我只是……要去另一个世界了。我会好好活,你也好好活,知道吗?"
舟白抱着她,肩膀剧烈地抖,压抑的哭声闷在她颈窝里。
于美心口一阵一阵地疼,她用几乎看不见的力气,轻轻拍着他的背:
"真的……我没骗你。对不起,之前一直瞒着你。其实……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她笑了一下,眼泪顺着鬓角滑下去,"于是的于,美丽的美。我叫于美。你……好好活。"
说完,她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帐篷外,副书记、秘书、医护人员,黑压压站了一片。
舟白把她轻轻放回枕头上,盯着她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上来。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傻子。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找到你。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他抹了一把脸,拿起毛巾,给她物理降温,擦额头,擦颈侧。十分钟后,再量一次体温——36.8℃。
他整个人松了下来,像被抽掉了骨头,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出去。
帐篷外,一群人跟着他,继续投入灾后重建:补发救灾物资,清理河道,消毒防疫,抢修道路。
玉梅被医疗队转送到了省人民医院。
那是一间双人病房,后来临时调成了单间。两边的老人——玉梅的爸妈、外公外婆,和舟白的爸妈、外公外婆——挤在走廊里打地铺,轮班守着。
烧退了,玉梅醒过来。翠萍——她妈——给她熬了小米粥,医生叮嘱要清淡养胃。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建国第二天就把老人们送回了荣明村,怕他们在走廊里熬出病来。兰兰拿着热水壶去水房打水。
建华——舟白的爸——跑到医院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摇通了舟白办公室的电话。
那时候舟白那边刚通上电话线,秘书一听是京城来的电话,扔下手头的活,一路跑到工地边上,把人喊了过来。舟白抓起听筒,手都在抖:
"玉梅,怎……"
一开口,嗓子全是哽咽。
建华在那头笑骂:"傻小子!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加上发大水受了惊,烧退了就没事。大家都吓一跳——你直接把玉梅给送到省城大医院来,我们还以为……你这孩子,工作不要了?不得给你穿小鞋?"
舟白握紧话筒:"爸,玉梅……好点了吗?"
"放心吧!明天我们就带她回荣明村。这丫头还吵着要去灾区帮忙,被我们按住了。"
舟白长长吐出一口气:"知道了。爸,你们路上慢点儿。"
挂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亭外,大太阳底下,愣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办公室,关上门,落了内锁。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后怕。他怕于美醒不过来。他更怕,自己拼着毁灭一切带回来的,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那个真正的"玉梅"。
万幸。
他的玉梅,他从无数个时空里翻山越岭找回来的人,还在。
他恨过那个把他像提线木偶一样操控的神秘空间;他恨过自己曾经身不由己,亲手将于美推到窒息边缘;他恨过两个人明明相爱,却被时空一次又一次撕开。
直到他在一次时间重构中,莫名其妙觉醒了操纵时间的能力。他反手毁掉了那个操控他的空间,穿越一个又一个世界,像疯了一样找她。
终于,又找到了。
舟白在办公室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打开门,继续工作。开会,听汇报,视察工地,调度物资,安抚群众。他的那一帮子人,跟着他在废墟上跑来跑去,把一片狼藉,一寸一寸重新建起来。
三个月后,新城区恢复了原貌。路是新的,树是新栽的,家家户户窗台上重新飘起了炊烟。道路上汽车井然有序,红绿灯像沉默的卫兵。
舟白接到上面调令,进京,任省委秘书。
上任第二天,他去拜访自己的老师。
老师给他倒了杯茶:"小白,这次新区重建,灾情调度,你处理得很漂亮。省城医院那一档子事,我给你压下去了。"
"老师教训的是。"舟白添茶,声音很低。
老师摆摆手:"你呀,到了这个位置,可不能再这么毛躁了。"
舟白恭恭敬敬举起茶杯:"不管到哪儿,我永远是您的学生。老师,喝茶。"
老师笑着接过:"中午留下,你师母做了鱼。"
"师母做的红烧鱼,我最爱吃。"
厨房里飘出阵阵鱼香。
另一边,荣明镇荣明村,村支部宣传办公室。
玉梅抓着一把瓜子,和同事闲聊。办公室主任梅芳戴着老花镜,低头看报,忽然招手:"玉梅,快来!你看这张报纸上头版——这带红花的,是不是舟白?"
玉梅放下瓜子,走过去扫了一眼:"哎哟,还真是。"
梅芳拍着报纸头版:"军令状!一周内通水通电,防震级别安置房!你看这写的——好青年啊!"
玉梅在一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赔笑。
梅芳拉她坐下,拿出记录本:"当时到底怎么个情况?你再说说,我记一下,咱们村报得宣传宣传。"
这话玉梅回来以后已经说了不下十遍——报社来、电视台来、邻乡来。她现在张口就来:
"那天我们在新闻大楼值班,一听警报响,大家立刻往楼顶撤。救援队的无人机把我们一批批接到安全高地,我们帮着安抚灾民、分发药品。没成想后半夜洪水下来,说是上游几个水库同时满了。我们就用救援队发的救生艇,五人一组,往隔壁轻灾区转移。整整一夜,一路走一路救人。到了安置点,帐篷都搭好了,锅里煮着姜汤米饭,说给大家驱寒……"
"下午水就退了。天一下晴了,大家那个欢呼声啊,整条街都听得见。谢救援队,谢国家,谢党——为人民服务,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梅芳听得眼眶都湿了,笔在本子上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圈来听故事的村民。
有人忍不住鼓掌。一个同事关切地探进头:"玉梅同志,听说你当时也感冒了?"
玉梅赶紧站起来:"那时候各地方药品都往灾区送,我们吃了退烧药预防,药品充足!消毒喷壶每天发,一天喷六次,非常安全。大家团结一心,众志成城!"
"好!说得好!"梅芳带头鼓掌。
散了会,下班。玉梅和同事们结伴骑车回家。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玉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扶着自行车,推开院门,把自行车推进去,落了大门。佯装没事,先去卧室看——没人。又折回厨房。
舟白系着围裙,正在削土豆。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两步跨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玉梅仰起脸,冲他笑:"我真没事了。"
舟白解开围裙,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搂得她肋骨都疼。
玉梅心里七上八下,小声问:"我发烧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
舟白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说了。还给自己起了个名,说自己叫于美——于是的于,美丽的美。"
玉梅的心"咚"地一沉。她抬起头,仔细看他的眼睛:"你就没觉得……我有哪儿不一样吗?"
其实她自己也发现了——在省城医院病房里,有天她去卫生间洗脸,抬头照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那张脸,分明就是于美原本的样子,不是她记忆里"玉梅"的脸。可奇怪的是,不管是父母、同事还是乡里乡亲,见了她都亲亲热热喊"玉梅",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舟白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瘦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下次我不在身边再感冒,一定要喝板蓝根——我买了好多袋,备着。这个药……"
"板蓝根一袋难求。"玉梅翻了个白眼。
"你老公有路子。"舟白笑。
"周末我给爸妈送点过去,平时预防,去去火。"玉梅说着,转身去厨房柜子里找药,"咦,之前那袋呢?"
"都过期了,我扔了。"
"板蓝根呢?"
"在行李包里,还没拿出来。"
玉梅起身要去给他收拾行李。舟白从后面紧紧抱住她,不让她动。
"美美。"
玉梅浑身一僵:"你……你叫我什么?"
舟白在她耳边笑了一下,又亲了亲她的耳廓:"美美。这名字好听。"
玉梅刚要开口,他低头吻了下来。
很久,才分开。
他声音哑得厉害:"老婆,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玉梅害羞地攥着他的衣襟:"老公,我也好想你……"
下一秒,她感觉到肩膀的衣服湿了一片。舟白在哭。
她连忙抬手拍他的背:"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嘛……"
"我们都好好活。"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坚定得要命,"活久一点,好不好?"
玉梅点点头,踮起脚,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眼睛亮晶晶:"老公,晚上做什么好吃的?我饿了。"
舟白牵着她,重新系上围裙:"晚上,炖排骨。"
玉梅笑着走进卧室,给他收拾行李。
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收拾到最底层夹层时,她摸到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探头看了一眼厨房——舟白正在大火爆炒,油烟机轰轰响。她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个金灿灿的戒指。
她惊喜地套在手指上——大小刚刚好。她小心地摘下来,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舟白每次出差给她带的小首饰,她把戒指放进去,然后抽出那厚厚一叠信纸。
五张。她就着窗外的天光,一封一封看下去。
美美:
展信佳。
近来我反复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高楼比我们这里的烟囱还高,路上的车没有方向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发光的玻璃。
梦里有你。
我不小心闯进去,看见那座新世界的大门,缓缓推开。我们俩在街边摆摊卖烤肠,你笑着说要养我,要把我喂得白白胖胖。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加班,一起创业,一起破产。一穷二白的时候,我们两个像小丑一样蹲在马路牙子上,你拍拍我的肩说:"没关系啊,我们不都还好好的吗?"
你还真的带我去看过真正的海岛。就在那座大城市的正中心,一片免费的公园。天很蓝,云很白,风一吹,你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
可是最后,我们还是走散了。是我不好,我伤了你。两个人都遍体鳞伤,各自躲起来舔伤口。我拼了命想找你,可你忘了我,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这一次,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美美。
——爱你的舟白
玉梅的手开始抖。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墨水洇开一小片。她想走出去问舟白——那些梦,是真的吗?那个有 AI、有机器狗、有无人驾驶汽车的科幻世界,真的存在吗?为什么她从未去过,却觉得无比熟悉?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厨房那边传来舟白的声音:"老婆——吃饭啦!"
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泪水汹涌而出:"你真的……去过我的世界,对不对?"
舟白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信,看见她哭得一塌糊涂。他蹲下来,抬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去的?"玉梅抽泣着,"我们在那个世界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怎么会一点记忆都想不起来?"
舟白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玉梅紧紧攥着他的手:"信里说,那座城市中心的公园里,好多人背着箩筐捡垃圾……我和你也捡了好多好多。为什么呀?我们……我们那会儿是在要饭吗?"
舟白愣了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收住,眼眶还是红的:"不是要饭。捡满一筐垃圾,能换一杯咖啡。"
玉梅一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发洪水的时候,那块发光的屏幕又出现了,还没说清楚就碎了,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呜呜呜……"
舟白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那一夜,玉梅拉着舟白说了很多很多——她小时候爬树摔破膝盖,她爸妈吵架又和好,爸爸教她第一次骑自行车,她第一份工作是家里人托关系找的,在银行里维护系统。
舟白靠在床头,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梦里,我都知道。"
玉梅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我说的这些,在那个世界里我都跟你讲过了,你全知道?"
"嗯。"
"那你不早说,害我讲半天……睡了睡了。"
舟白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喝口水再睡。"
"嘿嘿,说了这么多,是有点渴。"
她接过杯子,一口喝完,缩进被窝。舟白也躺下,从背后轻轻搂着她。
玉梅迷迷糊糊地问:"舟白……时空管理局,为什么要一直改写别人的人生?"
舟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他们造了万千个世界,让任务者穿来穿去,把每个世界的时间线掰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为什么?"
"那些永生人住在休眠仓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无意识地滑进一个又一个世界,去活一遍别人的人生。"他顿了顿,"时空管理局控制着每一个任务者,给他们安排剧本。像个巨大的真人秀。"
玉梅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别怕。"舟白亲了亲她的发顶,"永生人一次次乱入,管理局早就千疮百孔、混乱不堪,最后自己启动了自毁。万千世界塌得只剩我们这一个。"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从今往后,人不会重来,也不会永生。没有人再安排谁的命运,也没有人再让我们穿来穿去,当别人故事里的路人甲。"
玉梅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暖处的猫。
舟白抱着怀里的人,也睡得安稳。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雪。
那一夜,雪下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舟白和玉梅在院子里堆雪人。
玉梅戴着舟白送她的过冬三件套——帽子、围巾、羊皮手套——蹲在地上滚雪球,小脸红扑扑。
两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插了一根胡萝卜鼻子,扣上一只旧草帽。
玉梅悄悄团了一个雪球,"啪"地砸在舟白后背上。
舟白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身上的雪印,又抬头看看她——她已经笑得弯了腰。他捏起一个更大的雪球,作势要往她领子里塞。玉梅尖叫着绕着雪人跑,舟白在后面追。雪沫子在阳光下飞成一片金粉。
两个人笑着,闹着,跑累了,舟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揽进怀里。雪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
进了屋,两人用温水搓手。
玉梅两只冰凉的小手,覆在舟白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上。舟白"嘶"了一声,脸更红了:"都红了。等下,给你抹点油。"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午后,阳光正好。舟白躺在沙发上,脑袋枕在玉梅腿上。玉梅把百雀羚面霜倒在手心,双手搓热,轻轻按在他白净的脸上,一下一下打圈。
舟白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看着看着,呼吸匀了——居然睡着了。
玉梅放轻动作,从旁边扯过毛毯,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她刚要起身,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低声嘟囔:"不要走……"
玉梅的心一下子软成一滩水。她重新坐好,轻轻拍着他的背,小声哼起了歌——
当爱情遗落成遗迹
用象形刻划成回忆
想念几个世纪
才是刻骨铭心
若能回到冰河时期
多想把你抱紧处理
你的笑多疗愈
让人生也苏醒
失去你的风景
像座废墟像失落文明
能否一场奇迹一线生机
能不能又再一次相遇
想见你只想见你
未来过去我只想见你
穿越了千个万个时间线里
人海里相依
用尽了逻辑心机
推理爱情最难解的谜
会不会你也和我一样
在等待一句我愿意
任时光更迭了四季任宇宙物换或星移
永远不退流行是青涩的真心
未来先进科技 无法模拟你拥抱暖意
如果另个时空另个身体能不能换另一种结局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