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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们说我吃小孩 名有了,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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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在山上用这个名。
我对着三万说:白骨精。
它说:十七。
我对着小六说:白骨精。
它说:咕。
我又对着树,对着石头,对着那一洞子的猴子说了一遍。
树不响。石头不响。猴子叫咕。
名是给别人叫的。山上的嘴我数过了,三张,一张都不会。
我在山上转了一天,把这个名搁在各个地方试。
搁在水上,水不接。搁在石头上,石头也不接。
傍晚我坐在树上往下看。
山上这些东西,猴子、树、石头、水,它们不叫人名。它们要是有事,就冲对方叫一声。叫一声,应了,事就算说了。
他不一样。他叫名字。三千七百二十六只,他一只一只叫得出。可他叫的那些名,是他自己起的。
山下的人也不一样。山下的人拿名找人。顺子。喊一声,那头应一声。他们叫的是天天见面的人。
我生前写过三年信。谁来找我写信,我就问他收信的叫啥。那些名我一个都不认得,我照写。
写完那封信就走了。那个名我一次都没叫过。我叫不出口,因为我没有站在他跟前。
名得有人叫。还得有人能天天叫。
我把这个名拆开看。
白是我的。古是我的。精是他们的。
三个音里有两个是我的。
我说:白古。
古还是那个古,前头添了一个白。
山上没有一张嘴接。
我又说:古。
三万应了。它说:十七。
它听见的是那一串声里最后一下。三个音跟两个音,它分不出来。
那这名是怎么到手的。
是他们先说白骨,再添一个精,凑成一个整音,扔给我。
里头那个骨,我换成了古。
我换的这个字,只有我知道。
别人不知道,就等于没换。
他们喊白骨精,我应,我应的是他们那一版。
我这一版搁在嘴里。
第二天我又下山了。
这回我不站灯底下。
上回我去是让他们看。这回我去听。
我蹲在林子边上,往那边看。
天黑了那边的话比上回多。
上回说的是灯、账、狗。这回说的是山。
有个女人在门口把她家小子往门里拽。她说:别往山上去。
小子说:山上有啥?
她说:有东西。
小子说:啥东西?
她说:别问。
又有两个男的从路上过来。一个肩上背着东西,一个空着手。他们走到墙根底下站住了说话。
空手的说:昨儿个夜里,老周家的狗叫了一宿。
背东西的说:那是它下来了。
空手的说:谁下来了?
背东西的说:那个。骨头那个。
空手的说:你见着了?
背东西的说:我没见着。前头村的人见着了。说的是白的,站着跟人一样高,有头发。
空手的说:头发?
背东西的说:头发。
我蹲在林子里,把我自己跟他们说的对了一遍。
他们说有头发。我没有。
他们说站着跟人一样高。我站起来是直的,可这副东西撑开了也不算高。
他们说吃小孩。我连水都不喝。
他们说老周家那条狗是我吃的。那天夜里我在坡上,坡上离老周家隔着两块地。
有一阵子我想下山去,把头发这件事跟他们说清楚。
想了想,说不清。我站到他们跟前,他们看见的是个白头骨。白头骨上长不出头发。
我要是再站一回,他们说的东西就多一条:它会走回来。
那两个人走了。话没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从墙根底下过,接着往下说。
一个老头跟一个后生说:你别往那边去。
后生说:我走大路。
老头说:大路上也有人见着过。
后生说:它吃什么?
老头说:它吃小孩。
后生说:真的假的?
老头说:老周家那条狗就是它吃的。
后半夜井那边有两个女人。
一个在打水,一个等着打水。等着那个说:你听说了没?
打水的说:听说了。
等着那个说:我家那口子说,他今儿白天去坡上割草,坡上有骨头。
打水的说:骨头?
等着那个说:白的,一截一截,分开摆的。
打水的说:谁摆的?
等着那个说:那谁知道。
我在林子里想,那天坡上确实有一截骨头。是我散过一回掉下的,后来拼的时候没找回来。
我掉的东西,现在成了他们嘴里的东西。
一条狗,一晚上变成了一句话。
那句话现在搁在这个村子里。明天它到下一个村子去。
下一个村子的人没有见过我。
我想起山上的事。
我教猴子叫古,教了好些天。有一只我没教过,它蹲在树上听别的叫了一下午,自己就会了。
音从一张嘴出去,落到另一张嘴,就不归原来那张嘴了。
那天我数的是猴子。今天山下这些东西,是人。
后半夜又出来一个人。他手里拎着一把叉,站在门口往山上这边看。
屋里有人问他:你拿那个干啥?
他说:万一下来呢。
屋里那个说:下来你拿叉顶?
他说:顶一下也是顶。
屋里那个说:明儿我去镇上走一趟。
他说:干啥?
屋里那个说:请个人来看看。
他说:请谁?
屋里那个说:镇上有个先生,会画符。
画符的先生我没见过。
长安城里干这行的不少。我替人写信那三年,铺子在倒数第二间,隔壁是个卖纸马的。初一十五来买纸的人多,也有顺路进来问先生在哪儿的。我没跟他们打过交道。
我不知道那东西管不管用。
我这副骨头本来就不算活的。他要是拿着符上来,那张纸该贴在哪儿?
后来我听见一个小的在哭。
哭一阵停一阵。他娘在旁边哄他,哄了半天哄不住。
后来他娘不哄了。
他娘说:别哭了。你再哭,山上的白骨精就下来把你抱走。
小的不哭了。
停了一下,小的问:它抱我去哪儿?
他娘说:吃了你。
小的又哭了。
这一句比他那天举锄头管用。
那天他们看见我,说鬼,说滚,说完把门关上。
今天他们没看见我。今天他们拿我说事。
我成了一个能让小孩闭嘴的东西。
我在林子里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来了几个小的。
三个。都不大,走路还晃。他们从村里出来,往上走了一截,站住了。
前头那个捏着大人的嗓子,压低着说:白骨精来了。
第二个缩起脖子,装害怕,说:哎呀。
第三个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他们玩了三回。
第三回那个装害怕的笑出了声。
一个东西要是进了小孩玩的里头,它就死不了了。
不用我再下山站着。不用我再挨那一石头。
它会自己被人说下去。说一年,说十年。这个村里的小孩长成大人,再拿它说下一茬小孩。
我不在了,它还在。
天亮了,我往山上走。
半路上从他睡的那棵树底下过。
他在树上,背对着我。他肩胛那儿一动一动的,在啃东西。
我站住了。
我差点跟他说。我想跟他说:山下的人给我起了个名。
我没说。
他要是知道,他就叫得出。他一叫,这名就有他一份。
我走过去了。
走到半路我拐了个弯。
我记着这地方有水。
我在水边蹲下去。水面是平的。
水里那个东西有脸,有眼睛有鼻子。跟上一回一样。
上回我在这儿站了半天,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是谁。
这回我看着他,说了一句:白骨精。
那三个音出去的时候水面动了一下,把水里那张脸搅歪了。
等水再平下来,他还是那张脸。
我站起来,往洞里去了。
过了两天,坡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棵树上钉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红的道道。
黄的纸,红的道。
我在西市口见过这种东西。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门口就贴一张。贴这种东西的人,是吃这一行饭的。
有人上来过。
他上来钉了这张纸,又下去了。他没敢往里头走。
我站在纸底下看了一会儿。
风一吹,纸角掀起来一下,又贴回去。
我伸手碰了碰。
纸是新的,浆糊还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