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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画符的先生 山下那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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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我看了三天。
它钉在坡口一棵树上,风一吹就掀一下。第二天我又去看了一回。
纸是黄的,道是红的。上头那些道从纸顶下来,绕了几个弯,到底下拐成一团。
我看不出那是什么字。
我伸出手指,隔着空描了一遍。从上头描下来。
描到一半我停了。
它是个样子。样子描不出来。
我生前写字。写了三年,一天十几封。字我认得。
这一张上的东西我不认得。
我认得的字有横有竖,一笔挨一笔,一笔写完,下一笔往哪儿去心里就有数了。这个没有。这个是画上去的。画的人心里先有一个样子,照着那个样子描。
我又想起水帘洞里那块石头。
石头上十个字,刻得比我刻的工整。刻那十个字的人我不认得,他早走了。
他会写。他拿手在地上画过,画的是别人的名。
我看那张纸看了半天,想明白一件事。
那张纸写完了就搁在树上。写字的人还在写。
我要看他怎么写。
我挑后半夜下的山。
前半夜有人守夜,守夜的人拎着叉,站在门口往山上这边看。
我在长安住过三年,那是个大城。大城我见过。这一带的镇子我没进过。
我走小路,绕开村子。
我会变。练了五百年,练的就是这个。这回我没变。
变出来那张脸,人家看的是那张脸。今天我是来听字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到了镇子上。
街上没有人。
我沿着街边走,一家一家看门上的牌子。
长安那些铺子我熟。卖纸的,卖笔的,卖面人的,还有替人写信的。牌子上的字我都认得。
走到街尾,我看见一块木牌。
上头一行写着:代书 画符。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择日看地。
代书是替人写信。剩下那三样我不懂。可我知道,这三样也是拿字换来的。
边上有一家的窗子里亮着灯。
灯是一盏油灯,捻得小,黄黄的一团。屋里有个老头,坐在案前写字。
案上摊着纸。黄的。跟坡口那张一个色。
他在写。写得不快,一笔一笔往下走。
写废一张,他随手一揉,扔在脚边的筐里。
那筐里有半筐纸。
我刻两道,断了三块石头尖。
他写字不费劲。他写废的纸一揉就扔了。
屋里还有个老婆子,在一边坐着剥豆子。
她问:坡上那家给了多少?
老头说:一升米。
老婆子说:一升米跑一趟。
老头说:没跑。我搁在坡口就下来了。
老婆子说:你咋不往里走?
老头说:里头黑。
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里头是黑。我在里头。
老婆子说:管用吗。
老头说:不好说。搁着吧。
老婆子说:搁着有用,还要你干啥。
老头没答她。他把笔搁在砚边上,甩了甩手腕。
老婆子又问:要是真下来了呢?
老头说:那我就多贴几张。
他顿了一下,说:村里说的那个,叫啥?
老婆子说:白骨精。
老头说:哪三个字。
老婆子说:我哪知道。你写字你问我。
老头想了想。他拿起笔,舔了墨,在纸上写。
他写得慢。
白。骨。精。
他一个一个写。
我认得头一个字。我认得末一个字。中间那个我也认得——我身上就有,一节一节,摸得着。
我找这三个字,找了这些天。
我在山上找过,在水帘洞里找过。我在石头上刻,刻不出来。我没有它的样子。
它的样子在别人手上。
它现在写在一张纸上,落在一个活人的笔底下。
老头写完,没停。
他在底下接着添。添了些横,添了些圈,一直添到纸根。
最后他提起笔,在纸角上顿了一下,按了个印。
我摸了一下我背上。
地府在我背上刻了一个字,销。
那也是从外头来的,也是往一个东西上盖。盖上那个字,那个东西就有地方销账,就归它管。
老头手上那个印,跟他写的那些道,是一路东西。
我那天想明白一件事。
字不是写给人看的。字是拿来用的。
老头把那张纸吹了吹,折起来,放在一边。
老婆子说:明儿还去?
老头说:去。
老婆子说:又去干啥?
老头说:他说坡上有一截骨头。让我收回来。
老婆子说:骨头?
老头说:白的,一截一截。他说他捡不动,让我去。
老婆子说:你一个人去?
老头把折好的纸又展开,看了看。
他说:我先看看。收回来我把它埋了,压住。压不住再说。
我把手缩回来。
坡上那截骨头是我的。
我散过一回。拼的时候没找回来。它在我身上是第二十九节,在坡上就成了一样别人的东西。
他要把它收走。他收走它,埋了,压住。
我想到这儿,心头动了一下。这一下不疼,可它在那儿待着。
天将亮的时候我出了镇子。
一条狗在墙根上叫。它没看见我,它闻见风了。
我往上走。
天亮了我到了坡口。
那截骨头还在。它在草底下,白的一截,挨着另外两截。露在外头的那一头断得齐。
我蹲下去。
我把它捡起来。它凉。它凉得跟石头一样。
我拿着它,往手腕上比了一下。断的地方对得上,茬口是齐的,合在一起看不出来断过。
我拿着它,往身上试。
我这一身骨头是自己拼的。散了拼,拼了散,拼到后来每一节都认得自己该在哪。
少一节,我照样站。多出一节,我塞不进去。
我把它掉了个头,又试一回。还是塞不进去。
它在外头搁了这些天。它回来的时候,我这边已经长合了。
我把它揣进怀里。
那张黄纸我揭下来了。
浆糊干了两天,一揭就下来了。揭下来那地方留着一块浅印,树皮上。
我拿到洞口去看。
洞里暗,我把纸摊在石头上。
石头上那四道是我刻的。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拐一道弯,两道。旁边又添了两道,也是两道。
这张纸就搁在那四道旁边。
我又把三个字认了一遍。
白写在最上头。上头那一笔是斜的,底下框着,框里横一道。
中间那个笔画最多。两头都有框,框里一道压一道。
末一个最长,左边是个米。米字我写过,一横一竖,两边各两点。
我用指头在地上照着写了一个白。
写出来了。像。
我写了一辈子字。别人的字,我看一眼就会写。
可我那两道,刻了三回,刻出来还是不像字。
三个字排在那儿。头一个最小,末尾那个最长。
那天村口那个老头嘴里吐出来的是这三个字。我是在草垛后头听见的。
他嘴里的是三个音。这张纸上是三个样子。
一个东西,两回。
我伸出手,从第一个字的顶上摸下来,摸过中间那个,摸到最后一个。
摸完我把纸折好,塞进石头旁边那道缝里。
回来的路上我拐了个弯,从他睡的那棵树下过。
树是空的。
我往上看了看。他不在。
我头一回从山下拿回来一样东西。他不在这儿。
我退开两步看。
石头上一共是四道,加一张折起来的黄纸。
明天他会来。
他要收那截骨头,他收不着了。他要在坡口再贴一张,纸也没了。
他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