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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白骨精 三万装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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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教三万。
我有了一个音,还缺一样东西:得有一张外头的嘴,把这个音说出来。
三万跟我最久。它落在我肩上的日子比落在树上多。我想,山上要是有一张嘴能学会第二个字,是它。
我试了三天。
头一天我把它搁在手上,我说:白。
它歪头看我。它说:十七。
我又说:白。
它说:十七。
我把它的食撤了。它跳过来,凑到我手心里,说:十七。
第二天我把白跟十七排在一块儿。白,十七。白,十七。说了一上午。
下午它张嘴了。我把耳朵凑过去。
它说:十七。
第三天我不说了。我蹲着看它。它也看我。后来它把脑袋插进翅膀里,不动了。
它这辈子就一个数。它脑袋里只有一格,十七占满了。
我去找小六。
小六会叫咕。咕跟古是一个东西,它叫得出来。能学会一个的,就能学会第二个。
我把它搁在膝盖上。
我说:白。
它说:咕。
我说:白。不是咕。
它说:咕。
我把它搁到地上,指着我自己的嘴,又说了一遍。
它抬起爪子,来扒我的下巴。
说完它高兴了,在我膝盖上蹦了两下。它以为我们在玩。
山上能出声的,我数了一遍。
猴子三千七百二十六只。它们会叫咕,会叫自己的名。别的不会。
三万会一个数。
还有他。
他会说人话。他叫得出三千七百多个名字。他要是张嘴叫我一声,我就齐了。
他的嘴不能用。
他给的名字,他能收回去。上回在水帘洞里,他要帮我刻字,我说不用。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山上没有别的嘴了。
要听新的话,得往下走。
这座山我没下去过。
我是跟着一朵云上来的。落在林子里,抬头是树,低头还是树。山底下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往下走的时候,后头有声音。
是小六。它跟在我后头,隔十来步。我停,它也停。
我走了一里,它还在。
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它蹲在树枝上,两只手抓着树。
再往前走,林子稀了。我又走了半里,回头看,那棵树空了。
那天天没亮我就到了山脚。
走到日头出来,树矮了。
再走,树没了。脚底下变成土。土硬,被人踩过。土里有个草鞋印,压得实。
再往下有一条路。路两边是地。地里一垄一垄,割过的茬子立着,齐。
远处有烟。从屋顶上出来的,细细一股,直的。
有狗叫。叫一声,停一停,再叫一声。
我在林子边上站了一天,没往前走。
天黑以后那边亮了灯。
一盏一盏亮起来。不多。有油灯,黄的。有灶膛里剩下的火,红的。
我蹲在林子边上听。
天一黑话就多。
有个女人在门口喊。她喊一个名,两个字,后头那个拖着长音。她喊了四遍。第三遍的时候有个小的应了,从别处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喘。
有个男人骂狗。狗的名一个字。他骂一句,叫一声狗的名。
有个老头坐在门槛上算账。他说一盏,两盏。他说你欠我三斗,还了两斗。
街那头有两个人对着喊。一个喊:顺子!那头应:哎。喊的人又问:灯还亮着没?那头说:亮着。
顺子。喊一声名字,人就出来了。名字是他们拿来找人的。
我听着听着,想不起来我替人写信那三年写的是些什么名。
田氏我记得。崔门柳氏我记得。王二丫我记得。
别的我不记得。那三年我写过几百个,一个没留下。它们跟着来写信的人走了,走进别人家的门里去了。
我站起来。
我要让人看见我。
这个念头我在坡上想了半宿。诨名是别人给的。别人给诨名的时候,看他眼睛能看见的东西。他看见你黑,你叫黑子。看见你瘸,你叫瘸子。他不用认识你。
山上的猴子看我是看一个白东西。可它们不会说。
山下的人会说。
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几户人家的地界上,站在一盏灯底下。
灯照着我。
狗先叫。
一条叫,别的跟着叫,叫成一片。
然后门开了。
一个女人先出来,手里拿着灯。她把灯举起来往这边照。
她看见了。
灯往下掉了一下,又举起来。
她说:鬼。
她退进门里,把门推上。门闩响了一下。
别家的门也开了。
出来一个男的,光着膀子,手里一把锄头。他站定了往这边看。
他说:什么玩意儿?
后头又出来一个,比前头那个老。他站得远一点,手里没东西。
他说:别过去。
他又说:白的。
再后头是个小孩。他从他娘的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他没怕,他看得仔细。
他说:骨头。
他娘把他按回去。
老的那个看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两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头一个字他压在嗓子里,后两个字连着出来。
三个字。
拿锄头的那个把锄头举起来,冲这边喊:滚!你滚!
我没动。
被赶的人我见过。西市口一天过三十个讨东西的。被赶的得走,得弯着腰走,走慢一步就挨一脚。
我不走。
我站在灯底下,让他看。
我要听我值哪个词。
他给不出新的。他还是那一句:滚。
老的那个没说滚。他站在原处。我听清了他刚才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里头有我。
我往回走的时候,后头飞过来一样东西。
石头。砸在我肩胛上,弹了一下,落地。
我没回头。我一步一步往坡上走。
狗在后头叫了一路。叫到我进了林子,它叫不动了。
走到坡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门都关了,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几条。
我蹲下去,把那块石头捡起来。它有点沉。
我在林子里坐下。
我摸了摸肩胛上被砸的地方。有道印,不深。我这副骨头不知道疼。
我想过要不要再下去一回。
下回他们大概要拿叉。叉比石头快。
我又想了一遍。这块地方只给一个词,给完了就给完了。
一回够。
我把那三个字搁在心里念。
白。骨。精。
跟我的一样。头一个字一样,末一个字一样。中间那个,我听的是骨头那个骨。
我嘴里有的是古。
古跟骨,一个音。
精这个字我听过。
我活着的时候在街上听过。不是好话。哪家的女人穿得艳了,站在门口,就从她门口过的人啐一口,说妖精。
有一年西市口撵下来一只狐狸。它是从房顶上被撵下来的,落到地上没跑成。围着看的人说:成了精了。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成精是说它活得年头长。
我今天懂了。精说的是他们看不明白的东西。看不明白,就归到那一种里去。
白骨头他们看明白了,看明白了一半。
看不明白的那一半,他们拿精补上。
我念了三遍。
白。骨。精。
白。骨。精。
白。骨。精。
三遍下来是一个。
我说不出那个音底下是哪个字。我听不出来。听来的东西只有音,没有样子。
我生前往纸上写字,谁看谁看见的是字。今天我这纸是嘴,纸上只有音。
他们喊白骨精。
我应,应的是我。
天亮了。
我回洞里。
那两道还在石头上。
我蹲下去,在左边添了两道。上头一道横的,底下我划了个口。这两道是白。
刻到一半我停下来看。
还差一个。
我把尖石头捡起来,在地上试。我划不出它。我没有它的样子。它的样子在别人嘴里,不在我手上。
我把它搁下了。
我把带回来的那块石头放到石碣底下,跟那两块断了的尖石头摆在一块儿。
我退开两步看。
四道摆在一块儿。
上回我在土上划过四道,自己抹了。那回四道比两道还乱。
这回我不抹。
我对着洞口说了一声。
洞里把音送回来。送回来的那个比我说的大,撞在洞顶上,来回几趟才散。
我出洞了。
三万在洞口等我。它浑身是湿的。它飞不进去,在水帘外头等了一夜。
它抬头看我。
我说:我有名了。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这回不是十七。
它歪头看我。
我把那三个音说给它听。它听不懂。它还是那一声十七,叫得挺高兴。
我把它拎起来,搁到肩上。
它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