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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次忘记 长安西市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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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头骨拼回去以后,我坐了一会儿。
我在想长安西市口。
从我的摊子往东走,路北边有一排树。
几棵?
我以前知道。我天天从那儿过,我闭着眼都能数过来。一棵,两棵,三棵,四棵,五棵,六棵。六棵。第三棵底下有块石头,我晌午坐那儿吃饭。第五棵的皮让人砍过,砍掉一块,露出里头的白。
现在我说六棵,我嘴里听着不对。
我说五棵。也不对。
我说七棵。
我拿不准。
拿不准不是说我记得是六棵,然后数不清了。是"六"这个数我自己都不信了。它还在我嘴里,我说出来,它没有分量,像个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数。
像一把铜钱。我知道是六枚,我攥在手里,我数出来有时候五枚,有时候七枚。我数的还是那一把。
二
我又想起昨天那句话。
天增岁月人增寿。
我在嘴里滚了一遍。
滚到"人"字,后头那两个字掉出去了。
我停下来接。接不上。
我说:天增岁月人增。
不像话。哪有五个字的对子。
我把这句话想了半天,想到后来我连它是不是七个字都不敢说了。也可能是六个。也可能我说的时候本来就说漏了一个,我当时没觉出来。
昨天我还哭来着。我为什么哭,我也记不太清。
我记得我哭了。我记得眼泪掉在老太太的衣襟上,滴出一个深色的点。我记得那个点。
我不记得那个点是什么形状。
三
这是第二回。
头一回是那半句话:你上个月添了个。我那会儿还当我自己想岔了,我说想岔了是这样,你等一等,它自己会冒出来。
它没冒出来。
现在我知道了。
变一次,少一样。
我摸了摸左边第三根肋骨。那半句话刻在那儿,刻了三十遍,刻痕边上起了毛,一摸一手粉。
我摸了一遍。
我又摸了一遍。
那几个字还在骨头上。字在,意思不在了。我知道我刻的是一句话,我知道那句话是给谁写的,我念出来就只剩后头三个字,前头那半截是空的。
我坐在那儿,摸着那道刻痕,摸了半天。
我说:得快。
四
我拿指骨在石头上磨。
我取的是左手那根,尖的那头。磨了半个时辰,磨出一个尖,磨的时候掉了一层粉,白的,落在石头上,风一吹就没了。
刻在哪儿,我想了想。
左边第三根不能刻了,那上头有字。
我翻到左边第四根。这根朝里那面是平的,没刻过,指头按上去不打滑。
我刻一道,记一样。
第一道:我娘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一下。就那一下。
第二道:胡饼摊炉子上那个缺口。缺口的形状我记得,斜的,边上有个尖。
第三道:腊月里裁的三百张纸。我自己裁的,一刀下去三十张,裁了十刀。
第四道:铃铛。是两声,不是三声。先一声,隔一息,再一声。
第五道:永和三年。
刻到这儿我停了。我拿指头在第五道上摸了摸。这个数我要是也弄丢了,我就什么凭据都没有了。我摸完接着刻。
第六道:那封信的头七个字。
第七道:三万。
第八道:十七。
刻第八道的时候三万飞过来了。它落在我肩膀上,我刻一下它说一声。
它说:十七。
第九道:我右腿胫骨上那个豁口。第三只野狗啃的,啃完它把骨头叼走了,我追了二里地才追上。
第十道:他今天没眯眼。日头从他那边过来,照得他脸上那层毛发亮。
第十一道:那小半个饼。边上硬了,中间还有点软,我捏出五个指头印。
第十二道:扛耙的那个绕开我走,绕出一个弧。
刻到这儿我又停了。我说:这个也算?
我想了想。我说:算。
第十三道:我说"我胡说的",和尚说"嗯",他不追问。
第十四道:老太太眼泪是从眼角往下淌的,不用使劲。
第十五道:三寸。
第十六道:我在地上躺着,我说嗯,我接着编。
第十七道:长安西市口,路北边有一排树。
刻完第十七道,我把指骨放下。
我想第十八个。
我想了半宿。
想不出来。
我坐在石头上,把左边第四根肋骨翻过来,翻过去,翻到天亮。第十八个没有。也可能有,也可能它昨天还在,今天没了,也可能它一直就没有,是我把自己数多了一道。
三万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它脑袋别在翅膀里,我动一下它就把脑袋拔出来,看一眼,再别回去。
我说:你数得对。
它说:十七。
我说:十七。
它说:十七。
五
天亮我把那根肋骨装回去。
装的时候我把刻字的那面朝里了,朝着我自己的腔子。我想了想,又把它转过来,朝外。
我说:算了。朝里我自己也看不见。
我把十七道数了一遍,从头数到尾。
数完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忘了数一数,那十七道里头,有没有一道是我自己。
我把肋骨又数了一遍。
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