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19、八戒的怂 八戒走在最

　　一
　　八戒走在最后头。
　　不是他愿意走最后头。是那匹马走得慢，马驮着师父，师父昨儿个在地上滚过一回，腰直不利索，马就跟着慢。沙僧牵马走中间，大师兄走最前，倒拖着棍子，棍子头在地上拉出一道印。
　　八戒在最后。他肩上扛着耙子，九个齿，第三个齿缺了个尖，是上月过河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磕的。
　　他把包袱颠了颠。
　　包袱里剩一个半饼，还少了一角。
　　少的那一角是他掰出去的。他早上省下来藏在怀里，本打算后晌饿的时候吃。后晌他掰了小半个出去，掰的是小的那半个，掰完他就后悔了，后悔到这会儿。
　　他又数了一遍。
　　一个大，一个小半个。小的那半个边上硬了，中间还有点软。他捏了捏，捏出五个印子。
　　他把包袱系上。
　　二
　　他没敢看。
　　大师兄把那根针从耳朵后头取下来的时候，八戒就把脸扭开了。他扭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扭开脸去看路边的石头，看石头缝里的草，看天上那块云。
　　他扭开脸之前，那根棍子已经举起来了。举在他头顶上——不是八戒的头顶，是那个老太太的头顶。
　　八戒等着那一声响。
　　那一声来晚了他说的出来的是"来晚了"，来晚了多少他也说不出来。他后来跟谁都没提过，连跟沙僧都没提。他也不是不敢提，是提了没用。提了人家要问晚多少，他说不出来，人家就说他看错了。
　　他没看错。他耳朵好使。他等那一声等得脖子都硬了，它才响。
　　响的是闷的，不像打在石头上，也不像打在土上。
　　三
　　走了一程，八戒回头。
　　他回头是因为他想起一件事：他那小半个饼，掉在地上了。
　　他明明看见它掉下去的。那老太太散的时候，饼从她手里脱出去，落在土里，翻了个身，正面朝上。他走过去的时候绕了一下，绕出个弧，他低头看了那饼一眼。
　　他想捡。
　　他没捡。
　　他没捡是因为师父在马上看着，沙僧牵着马也看着。捡了要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一个妖精掉在地上的饼？他解释不清。
　　他绕过去了。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
　　他回头的本意是再看一眼那饼。
　　他看见的不是饼。
　　是路上那一摊。
　　四
　　她散得比上回开。
　　上回是姑娘，散在一块，堆着，看着还有个人形。这回是老太太，散得四面都是，零的零，碎的碎，中间那副骨头架子摊在路当间，白得晃眼。
　　最晃眼的是一根长的。
　　臂骨。左边那根。横在路中间，从这边的车辙压到那边的车辙，谁从这儿过都得看着它。
　　八戒站住了。
　　他骂了一句。
　　他骂的是晦气。他每次看见这种东西都骂晦气，他骂了半辈子了，从他还是个妖的时候就骂，骂习惯了，嘴巴自己会动。
　　他回头看了看前头。
　　师父的马走出去了三十步。沙僧低着头牵缰绳，看路。大师兄在更前头，棍子还拖着，那道印一路拉过去。
　　八戒蹲下去。
　　五
　　他用脚把那根臂骨往路边拨。
　　拨了一下没动。骨头是干的，轻，可它卡在两道车辙中间那道垄上。他又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骨头翻过去了，滚进草丛，滚了三尺，卡在一丛蒿子底下。
　　草叶子晃了两下，就不晃了。
　　八戒站起来。
　　他站着看那丛蒿子。
　　他心里想的是：这样就没人看见。师父回头也看不见，沙僧走路低着头也看不见。大师兄不看后头。没人看见，就没人要说话。没人说话，就不用再打一遍。
　　他把这个想了一遍，觉得很对。
　　他走了两步。
　　他站住了。
　　六
　　上回他也这么干过。
　　上回是三天前，也是这个岭，也是这条道。上回散的是那个提篮子的姑娘。他也是走在最后，也是回头，也是把那根最长的踢进草丛，也是骂了晦气。
　　上回踢完，他干了件他自己都纳闷的事。
　　他往草丛里扔了半个馒头。
　　扔完他就走了，走得很快，快得跟他偷了东西一样。他走了半里地才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站在道上想了半天。
　　他想：她又不能吃。
　　她是骨头。骨头不吃东西。她没有嘴，她拿什么吃。他扔那个馒头，跟扔在石头上没两样，跟扔在土里没两样。
　　他想：那我扔它干什么。
　　他没想明白。他这辈子没想明白过几件事，这是其中一件。
　　今天他又站住了。
　　七
　　他往回走。
　　他走回那丛蒿子边上，蹲下，把包袱解开来。
　　他摸出那半个饼。
　　这半个是小的那半个。边上硬了，中间还有点软。上头还有他早上捏出来的印子，五个，他自己捏的。
　　他捏着它，捏了一会儿。
　　他说：你又不吃。
　　他说这句的时候,草丛里有个黑的东西动了一下。
　　八戒吓了一跳。他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那只乌鸦。它站在蒿子杆上，歪着头看他。它的眼睛是两颗琉璃珠子，珠子不会动，它就把整个脑袋歪过来，换另一颗看他。
　　它说：十七。
　　八戒说：什么？
　　它说：十七。
　　八戒说：晦气。
　　他冲它挥手。它没走。它把脑袋别到翅膀里，又拔出来，又说：十七。
　　八戒说：滚。
　　它没滚。
　　八
　　八戒把那半个饼往草丛里一扔。
　　扔得很随便，手腕一甩就出去了，跟他扔石头一个手势。饼落在那根臂骨旁边，翻了一下，正面朝上，边上那圈硬的磕出一点渣。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说：看什么看。
　　乌鸦说：十七。
　　他说：我数着呢，不用你教。
　　他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鸦还在蒿子杆上站着。饼还在地上。草叶子挡着，从道上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八戒把耙子往肩上一扛，追队伍去了。
　　九
　　追上的时候天还亮着。
　　师父在马上没说话。沙僧牵着缰绳，眼睛看着路。大师兄在最前头，棍子拖在地上，那道印一路拉过去，到石头上断一下，过了石头又接上。
　　八戒走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他说：师父，明儿个到哪儿？
　　师父说：过了这道岭，前头三十里有条河。
　　八戒说：河里有鱼没有？
　　师父说：有。
　　八戒说：那好。
　　他不说了。他扛着耙子走。走了一会儿他又说：师父，咱带的干粮不多了。
　　师父说：到河那边再化。
　　八戒说：哦。
　　他把包袱颠了颠。里头一个大饼，小的那半个没了。
　　他说：明天少吃了。
　　说完这句他就闭嘴了。他怕自己再说下去要说出别的。
　　十
　　八戒在高老庄待过三年。
　　他这辈子没跟人细说过那三年。他跟人说起高老庄，说的都是被打出来那一段，说大师兄怎么找上门，说他不敌，说他跑了。前面那三年他不说。
　　那三年的头一年，他挑水。高家院里有口井，井绳磨得发亮，他一天挑十二担。第二年他下地，一个人顶两头牛，高太公的脸还一天比一天长。第三年他不挑水也不下地了，他坐在院子里吃饭，一顿三升米，他吃着吃着就看出高太公的脸为什么长。
　　他走那天是夜里。他跑出去二里地，后头还有人在喊。喊的是那两个字。
　　他一直记着。他记着那两个字落在后脑勺上的感觉，跟石头砸上去不一样，石头砸上去疼一下就完了，那两个字砸上去不疼，砸上去以后你往后走到哪儿它都跟着。
　　今天他走到路上那一摊跟前，蹲下去拨那根臂骨的时候，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
　　十一
　　夜里扎营。
　　八戒躺在石头后面，睡不着。
　　他听见沙僧在火边翻册子，纸响。他听见师父翻身。他听见大师兄那边没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跟没人一样。
　　他睁着眼睛看天。
　　他想：明天她还在吗。
　　这个念头刚冒头，他就把它按回去了。
　　他按得很快。他这辈子按回去的念头多了，这一个不算难按。按完他翻了个身，把脸冲着石头。
　　石头是凉的。他把脸贴上去，贴了一会儿。
　　他说：晦气。
　　说完他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