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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二打(下):又是一棒 棍子到头顶 ...

  •   一
      那根棍子举起来的时候,我先看见的是它的影子。
      影子从我脚底下往前铺,铺到我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我抬起头。
      棍子在我头顶上,高过我头顶两尺,停住了。
      停了。
      停了多久我说不出来。人喘一口气的时间里能数两下,我没数到两下。
      我后来一直管这个叫半息。半息不是我数出来的,是我躺在地上想出来的。我想不出别的词。它比"一下"短,比"眨个眼"长,我挑了个中间的词,就叫它半息。
      我把这半息想了很多年。
      二
      它落下来了。
      落下来的时候线是直的。从他手那儿,到我天灵盖,一条线。我看得很清楚,我眼睛是老太太的眼睛,眼皮松,露一条缝,可那一条缝够用。
      落到底的时候它偏了。
      偏了多少我当时没数。后来我量过。我拿我自己的指骨量,一节指骨一寸半,两节是三寸。我量了三回,三回都是三寸。
      三寸不长。三寸够躲开一个头骨。
      它砸在我胸口上。
      三
      我听见我自己的胸骨响了一声。
      不是骨头断了那种脆响。是闷的,像有人隔着被子拍了一下棉袄。
      然后就散了。
      散跟疼不是一回事。疼是要肉的,我没有肉。散是各归各位。我搭了三天的这个架子,皱纹、青筋、弓背、蓝布衫,一样一样自己松开了,往四面八方去。
      拐杖也没了。那根枣木的拐杖是我变的,我散了它就留不住。它最后在我手里,我攥着它,攥到一个什么都没有。
      老太太那张脸是最后没的。它从我脸上往下掉,掉得像一张泡软了的纸,一层一层地揭。
      饼掉在地上。
      我没手去接它。饼落在土里,翻了个身,正面朝上,边上那圈硬的磕出一点渣。
      我看着那点渣。
      四
      和尚从马上下来了。
      他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念了一句什么。念完他就弯下腰去了。
      他在地上滚。
      他不是那种喊疼的叫。他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闷的,一下一下。他滚过来,滚过去,滚的时候压得地上的石子响。
      扛耙的那个在他旁边转。他说:师父!师父你别念了!我早说了别管她,你——
      他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牵马的那个站在那儿没动。他手里还牵着缰绳,马往后退了两步,他跟着走了两步,眼睛一直看着地上和尚。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来和尚站起来了。他扶着膝盖站了半天才站直,站直了以后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把袖子甩了甩,说:走吧。
      扛耙的说:师父,你——
      他说:走。
      他们走了。马蹄磕、磕、磕,铃铛响了两声。扛耙的走过去的时候绕了一下,绕开我散着的这一片,绕出一个弧。他绕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饼,看完了就过去了。
      饼还在那儿。
      五
      三万是天黑透了才来的。
      它从坡上飞下来,落在离我三丈远的一块石头上,站着,不动。
      我说:十七。
      它没应。它歪着头看我。它眼睛是琉璃珠子,珠子不会动,它就把整个脑袋歪过来,换另一只珠子看。
      我说:我在这儿。
      它飞下来了。它落在我的头骨旁边,跳了两跳。
      我说:你踩着我了。
      它说:十七。
      我说:今天不是十七。
      它说:十七。
      我说:行。
      它不说了。它站在我头骨边上,不走了,站着站着把脑袋别到翅膀里去了。
      六
      半夜我往回拼。
      我先数。
      掌骨五根,指骨十四根,都在——右手的小指骨是树枝,树枝也在,它滚到了石头缝里,我拿左边的手把它抠出来。
      肋骨二十四根。我数了三遍。前两遍数到二十就乱了,数到后头前头就没了。第三遍我一根一根往边上摆,摆成一排,然后从头数:十七,十八……二十四。
      都在。
      胸骨碎成四块。三块大的,一块小的。小的那块我找了半天,在草根底下,蚂蚁已经爬上去了。我把蚂蚁抖掉,把那块小的按回去,按的时候它卡了一下,卡住了。
      肩胛骨裂了道缝,不碍事。
      骨盆没事。
      最后是头骨。
      我把头骨捧起来,捧在手里,转了半圈看。
      没有裂。
      我摸了一遍。我又摸了一遍。我从天灵盖摸到后脑勺,摸到耳孔,摸到下巴上那个接榫的地方。
      一块也没有少。一道缝也没有。
      我捧着它,捧了很久。
      七
      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三寸。
      我躺在地上想,想了一夜。
      头骨是整的。我这一身骨头,就数它拼不回来。别的地方散了能捡,碎了能凑,凑不上拿树枝顶,凑不上也只是难看。头骨碎了就是碎了,碎了它就不兜东西了,风从这边的洞进去,从那边的洞出来,吹得我脑子凉快,我就该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挑了。
      那根棍子本来是往我脑袋上落的,我看得出来,线是直的。落到底它让开了三寸。三寸够它砸在胸口上,胸口能拼,胸口碎成四块我一块一块找回来了。
      他挑了能拼的地方打。
      我躺在那儿,把这个想了一遍,想得很顺,顺得像它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我又想了一遍。
      也可能是没有。也可能是他那天手滑。也可能是我散的时候自己往下缩了三寸,我自己缩的我都不知道。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风。
      也可能是我躺在这儿,想给自己找个往下走的由头。
      我把头骨放在胸口那三块碎骨头上,放平了。
      我说:他想起来了。
      我说完自己听了一会儿。山上没别人,三万不算人,我说给自己听。
      我说:嗯。
      我接着编。
      天快亮的时候,我说了一句别的。
      我说:事不过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二打(下):又是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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