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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打(中):女儿 她冲和尚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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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说完那句,没有人接。
山上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那匹马嘴里的嚼子。铁碰牙,嗒,嗒,嗒,它一动脑袋就响三下。
铃铛响了两声就不响了。马站住了。
和尚在马上看我。
他看了很久。我数着,数到十,他还没说话。
我又说了一遍:我女儿呢。
这是我编的第二句的前头。我编了两句,第二句是"她前儿个上山,没回来"。我刚要往下说,和尚先开口了。
二
他说:老人家。
我说:哎。
他说: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我躺过一回了。我躺在路中间散着的时候,想过很多事。我想过他为什么打我,想过我哪句话露了馅,想过下一回我该少说两句还是多说两句,想过我是不是该离得再近些,近到他能闻见我。
我唯独没想过他会问名字。
他说:老人家。
我说:在。
他说:叫什么。
我张了嘴。
我说:十七。
和尚没听懂。他说:嗯?
我说:她今年十七。
他说:十七。叫什么。
我没词了。
我要是说桂花,说杏儿,说招娣,我张嘴就能来。我替人写信写了好些年,这些名字我写过几百遍,写的时候手都不用停。
我一个也没说出来。
我说:我家……
我说:我家院里有棵树。
我说:门上贴着对子。
我说: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
我停住了。
那句话是从我嘴里出去的。我听见它出去了,我拦不住。它出去的时候还带着我给老太太配的那个嗓门,抖的,漏风的,一句没说完就得换气的那种。
我说:我胡说的。
和尚说:嗯。
他不追问。他坐在马上,两只手攥着缰绳,看着我,等。
三
牵马的那个说话了。
他说:这岭上不长蘑菇。
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跟报数一样。
我说:……啊。
他说:从东到西三十里,是石头。一棵蘑菇也没有。
我说:我说的是采蘑菇——
他说:采药也不长。
我说:我说的是我女儿。
他说:嗯。
他不说了。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绕完就不动了。
扛耙的那个在后面哼了一声。
他说:师父,走吧,天不早了,前头三十里没有人家。
和尚没理他。
四
和尚说:老人家。
我说:哎。
他说:你闺女,叫什么。
同一个问题,他问了两遍。
我脑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名字,是一块地方。土墙,墙头上摞着柴,院子当中那棵树,树底下那个石墩子。门关着,门上贴着对子,红纸褪成粉的,右上角缺了一块,风撕的,毛边翘着。
我想不起来那院子是哪儿的。
我想不起来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从哪儿想起来的。
我说:我——
五
我看见他抬手了。
他站在和尚马头旁边,一直没动。他没说话,从十步以外看我,看到现在,一句没说。
他抬手了。手往耳朵后头去。
我开始说话。我说得很快,比我来的时候练的快得多。
我说:我女儿前儿个上山的。她上山的时候穿的是蓝的,蓝布衫,袖口补过,补的那块比原来的深。她走的时候我没送,我在院里坐着,我在剥豆子。她说到晌午就回。晌午没回,我以为她在山上玩。天黑了她没回。第二天我上来找,我找了两天了,我腿脚慢,我走不动快,我一路走一路问——
我停了一下。
我停是因为我编不下去了。我编得越多,那个蓝布衫的颜色就越清楚,清楚得不对劲。我给老太太编的时候没编过颜色。我根本没想过颜色。
我说:我找了两天了。
和尚说:两天。
我说:两天。
他说:老人家,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吧。
我愣了一下。
我说:没吃。
他转过头去。他说:悟能。
扛耙的那个说:啊。
他说:把干粮拿些出来。
扛耙的那个说:师父!就剩两个了,留着——
和尚说:拿出来。
六
扛耙的在包袱里掏。掏的时候一直在嘀咕,嘀咕什么我听不清。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掏。
我看着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两个饼。他捏着那两个饼,捏了一会儿,掰了一个,掰下来小半个——他掰的是小的那半个,掰完把大的塞回包袱,塞的时候还按了按。
他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跟前,把那小半个饼递过来。他脸扭着,不看我。
他说:吃吧。
我伸手接。
我的手是老太太的手。皮松的,有斑,手背上三根青筋。
我接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手。
他没说什么。他把脸扭回去了,扭得更快了。
我捏着那小半个饼。
饼是凉的。边上硬了,中间还有点软。我捏着,捏出五个指头印。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谢谢。
我想说的事跟这个没关系。我要的是他看我。我要的不是饼。可是他给我饼的时候,我离他三步,他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他看的是我的手。
我把饼捏在手里。
我说:谢——
我看见那根针。
七
他把针从耳朵后头拿下来了。
我看着它在他手里长。先是一根针,再是一根筷子,再是一根擀面杖。长到最后停下来的时候,碗口粗,两头有箍,箍是金的,太阳照上去,晃眼。
我张嘴了。
我还有一句话。
我想说的是: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没说出来。
我没说出来是因为我怕。我怕我说了,他还是那三个字。我怕的不是打,打我知道是什么,我散过一回了。我怕的是那三个字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我就站不住了,我老太太的腿撑不住。
我改了口。
我说:我女儿——
然后那根棍子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