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15、二打（上）：找女儿的 她变作那个

　　一
　　我起来第一件事是挑脸。
　　我有三张。
　　一个提篮的姑娘，一个拄拐的老太太，一个弯腰的老头。
　　姑娘不行。他见过这张脸。他打的就是这张脸。我要是再变这个走过去，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上回那个妖精，他连看都不用看，抬手就是一棍。
　　老头也不行。老头我走不好。老头的膝盖是往里扣的，两条腿合不拢，我试过，走十步摔三跤。上回我在水洼边练了一下午，摔得我懒得再试。
　　就剩老太太。
　　老太太有一样好：她拄拐。
　　我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第三只野狗啃的。有豁口的那条腿我使惯了轻劲，五百年下来我走路左边就落得浅，脚印一深一浅，我改了半天改不过来。上回我提着篮子走那二十三步，我一直在想这事，我怕他看出来。
　　老太太不用怕。老太太本来就是瘸的。她拄着拐，一步一挪，谁看了都觉得是该的。
　　我挑了她。
　　二
　　我先变脸。
　　皱纹从眼角往外走，走到鬓角。眼皮松下来，往下搭，搭到眼睛只露一条缝。鼻梁塌一点，嘴角往下垂，垂成两道弧。下巴上那块皮松了，走路的时候一颤一颤。
　　再变身子。
　　矮下去半头，背往前弓，弓成一个问号。两个肩膀往前收，收得胸口那儿凹进去一块。手背上要起青筋，我把青筋一根一根变出来，变到第三根的时候我停了——太多了，老人家手背上的青筋是凸的，可也不能凸得像蚯蚓。
　　最后是拐杖。
　　拐杖我变了两回。头一回变出来是根竹的，太轻，拄着不压手，杵在地上没有声。我抹了重变。
　　第二回出来的是枣木的。深红，上有纹，纹是扭着的。杖头磨得发亮，磨得都包浆了，亮得能照见一点天光。
　　我捏着那根拐杖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那是枣木。
　　我不知道的事这几天越来越多，我懒得数了。
　　三
　　变完我对着水洼照了照。
　　我没照出什么。水洼里那张脸是老太太的，不是我的。我这辈子没照出过我自己。
　　我练了练喘气。老人的喘是浅的，一截一截，吸到一半就出。我练了十几回，练到我自己听着像那么回事。
　　我练了练眨眼。眨眼不用练，我昨天想通了——你别数，你想别的事，它自己会眨。
　　我练了走路。
　　一步一挪。拐杖先出，出完左脚跟上，右脚再跟。走的时候上身要晃，老人家走路都晃，晃得慢，晃得稳。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地上的印子。
　　一深一浅。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我说：这回对了。
　　四
　　我往山口走。
　　路上我数步子。我数到十七就从一开始数，这是跟三万学的，我数了五百年才数明白十七是多大。
　　数到第三轮的时候，我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我要说什么。
　　我打算这么说：我找我女儿。我女儿前儿个上山采蘑菇，没回来。
　　我编了三遍。第一遍太顺，老人家说话不能那么顺。第二遍我又加了点啰嗦，加了"我眼睛不好使"，加了"我腿脚慢"。第三遍我把这些全去了，只留两句：我找我女儿。她前儿个上山，没回来。
　　我一边走一边念。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个东西。
　　是个院子。
　　不大，土墙，墙头上摞着几摞柴。院子当中有一棵树，树底下有个石墩子。正面是一扇木门，两扇对开的，门上贴着春联。春联缺了右上角，缺的那块是被风撕的，撕得毛边翘着，翘了不知道多少天。
　　我站住了。
　　我站在山道上，拐杖杵在地上，脑子里有那么一个院子。
　　我不知道那是哪。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院子。我连那是哪朝哪代的都不知道。院子里没有人，门是关着的，春联是旧的，红纸褪成了粉的。
　　我甩了甩头，接着走。
　　五
　　又走了一程，我脸上有点凉。
　　我摸了一把。
　　湿的。
　　我停下手看。手指头上有一滴水，挂着，没掉下去。
　　我在哭。
　　我昨天哭了。我今天又哭了。我这五百年没哭过，这两天连着哭两回。
　　我没想哭。
　　我没想我娘，没想长安，没想那封信，我什么都没想。我脑子里就那句"我找我女儿"，我来回念，念到第五遍，眼泪就自己下来了。
　　我拿手背擦。擦完又下来了。
　　我说：怎么回事。
　　我站住，靠在拐杖上，仔细体会了一下。
　　是这张脸在哭。
　　我借的这张脸，它自己会哭。老人家的眼睛松，兜不住，眼泪说来就来。这跟昨天的那张脸不一样，昨天那张是年轻的，哭起来要费点劲，今天是自己往下淌。
　　我站在那儿，让眼泪往下淌，淌了一会儿。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
　　我说：我演的是找女儿。
　　我说：哭的是我自己。
　　我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没接着想。我把袖子放下来，把拐杖重新杵稳，接着往前走。
　　眼泪还在往下掉，掉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滴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我没擦了。
　　六
　　铃铛是过了那道梁以后听见的。
　　跟那天一样。先是铃，一声，再一声，然后是马蹄，四只，踩在石头上，磕、磕、磕。
　　我站住了。
　　我站在路中间，脸朝着他们来的方向。
　　我数着。
　　他们拐过弯。先出来的是那匹马，白的，马上坐着和尚。和尚后面是扛耙的，扛耙的后头是牵马的。
　　最后是他。
　　我从十步以外看见他。
　　他今天没眯眼。日头偏了，从他那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那层毛是黄的，短，贴着皮，日头一照有点发亮。他走路的样子跟那天一样，脚底下没声，肩膀端着，两只手垂着，右手那根棍子——
　　棍子不在手上。棍子挂在耳朵后头。变小了，跟根针一样大，别在耳朵上。
　　我看见了。我看清楚了。
　　他也在看我。
　　他从十步以外看过来，眼睛是圆的，没有眯。
　　我攥紧了拐杖。
　　拐杖头上的那块亮，正对着日头，反着光。
　　我张开嘴。
　　我说：我女儿呢。